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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半晌之后,胤禛低声道:“她走之前,来跟我辞行。” 容谧有些意外。她知道四公主和四阿哥之间并不算亲近——宫里养在阿哥所的皇子和养在后宫的公主,本就没什么交集。容缇的生母是贵人,后来又被养在畅春园,胤禛的生母是德妃,却是被孝懿皇后抚养长大的,两人连一起长大的情分都谈不上。 “她跟我说,让我好好对五妹妹,五妹妹也要下嫁了。”胤禛的声音很轻,“又说让我照顾好皇阿玛和额娘们,还说……说让我别总是板着脸,怪吓人的。” 说到这里,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是想要笑,却没能笑出来。 “她就说了这些?”容谧问。 “就这些。”胤禛垂下眼睛,“她一句都没提自己。没说怕不怕,没说愿不愿意,也没说……让我别忘了她。” 容谧忽然明白了。 正因为容缇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抱怨,甚至没有表现出半点不舍,才让胤禛更加难受。一个十几岁的女孩,被远嫁到千里之外的草原,面对陌生的丈夫、陌生的语言、陌生的生活,怎么可能不怕?怎么可能愿意? 可她一个字都没说。 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没用,因为这是她身为公主的命。 “四哥,你别太担心了。”容谧温声道,“四姐姐她……她会过得很好的。” 胤禛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容谧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六妹妹。”他忽然说,“你说这些话,是在安慰我,还是在安慰你自己?” 容谧一愣。 “四妹妹的事,你我都无能为力。”胤禛转过身,望向远处宫墙上的琉璃瓦,“可接下来就是五妹妹了。” 容谧的心猛地一沉。 “五妹妹身子骨弱,你是知道的。”胤禛的声音低沉下来,“小时候她三天两头发烧,太医院的太医们轮流守着,才勉强保住了这条命。如今虽说长大了些,可底子到底是薄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皇阿玛把她留在京中,嫁到舅舅家,已经是天大的恩典。可嫁人这件事本身……对女子来说,就是一道坎。” 容谧当然知道这道坎意味着什么。生育之危,操持家务之累,应酬往来之烦——这些对一个身体健康的女子来说都不轻松,更何况是容宜这样从小就体弱多病的。 “四哥是担心五姐姐的身体吃不消?” 胤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着容谧,认真地说了一番话:“我和五妹妹虽然从小不是一起长大的,但她也是额娘的亲女,我想念额娘的时候也会去看看五妹妹。五妹妹胆子小,摔了跤不敢哭,怕被嫌弃娇气。有一次她在御花园里磕破了膝盖,她坐在那里哭得梨花带雨,我看着就心疼,从此以后我就打定主意,不能再让五妹妹哭了。” 容谧听着,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她以前只知道四阿哥也有这样柔软的一面,但不曾想他会记得妹妹这么多小时候的细节,还会担心妹妹嫁人之后身体吃不消。 “所以我问你,六妹妹。”胤禛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说四妹妹会过得好,你是真的这么想,还是只是在安慰人?” 容谧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四哥,四姐姐她确实会过得好。不是因为运气好,而是因为她自己够坚强。一个连哭都不肯在人前哭的人,怎么可能被命运打倒?” 胤禛微微一怔。 “至于五姐姐,”容谧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坚定起来,“她的身体确实不好,但这不是没有办法改变的。她底子薄,那就补;她不爱动,那就逼着她动。趁着还没出嫁,还有时间,总能调理好的。” 胤禛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弯了弯嘴角。 那是容谧第一次看见四阿哥笑——虽然只是极浅极淡的一丝弧度,却让那张冷硬的脸柔和了许多。 “六妹妹,”他说,“你倒是比我想的要通透。” 容谧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心里清楚,她之所以“通透”,不过是因为她比眼前这些人多看了三百年的历史。她知道容缇会在草原上活得风生水起,也知道容宜会在二十岁那年香消玉殒。 但既然她已经来到了这里,既然她有能力做一些事,为什么不去尝试改变呢? -- 从那天起,容谧开始了一项艰巨的任务:让五公主容宜强身健体。 这项任务的难度,远超她的想象。 容宜这个典型的“宅女”——不,在这个时代应该叫“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宫贵女”,她的日常就是抱着娃娃跟容谧继续玩游戏,只有偶尔会愿意跟她一起出去玩,但她太容易就累着了。 这可不行,容谧想。 “六妹妹,你这是要做什么?”容宜看着容谧铺开的一张图纸,满脸困惑。 “八段锦。”容谧指着图纸上画的小人,“从今天起,你每天跟我练一遍。” 容宜瞪大了眼睛:“八段锦?那不是……那不是那些武夫练的吗?” “谁说的?”容谧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这是道家的养生功法,最适合你这种体弱的人了。你想啊,你要是身体不好,将来嫁到佟家,怎么操持中馈?怎么应付那些应酬?怎么……” “好了好了,我练。”容宜一听到“嫁到佟家”四个字,脸立刻红了,乖乖地站了起来。 于是,从那天起,太后宫里就会出现这样一幕:两个穿着旗装的少女,一前一后,一招一式地打着八段锦。 “双手托天理三焦,左右开弓似射雕……”容谧一边做动作一边喊着口诀,容宜跟在后面笨拙地模仿。 但是做了一会儿,容宜就不想做了。 但在哄容宜这件事上,容谧可谓是术业有专攻。只要容宜愿意和她一起练,她想做什么容谧都答应。 说实话,容宜的运动天赋约等于零。她的“左右开弓”做成了“左右互搏”,她的“摇头摆尾”做成了“摇头晃脑”,每次做完一套,容谧都要憋笑憋到内伤。 但容宜确实很认真,为了让容谧陪她玩她的那些说不出口的小游戏。她咬着牙,一遍一遍地跟着做,哪怕动作不标准,也绝不偷懒。 “五姐姐,你今天比昨天好多了。”半个月后,容谧由衷地夸了一句。 容宜气喘吁吁地擦着汗,脸上却带着一丝得意:“真的吗?” “真的。你的脸色都比以前红润了。” 这话倒不是恭维。容谧注意到,容宜的脸颊确实多了些血色,不再像以前那样苍白得近乎透明。她的胃口也好了些,夜里睡觉也不再翻来覆去了。 太后得知这件事后,笑得合不拢嘴。 “六公主这孩子,是个有心人。”太后拉着容谧的手,对身边的宫女们说,“你们瞧瞧,她天天带着老五练那个什么锦,把老五的身子骨练得壮实了不少。这叫什么来着?” “八段锦,皇祖母。”容谧乖巧地答道。 “对,八段锦。”太后点点头,又转头对身边的德妃说,“你瞧瞧,这孩子多懂事。不像有些丫头,就知道躲懒。” 容谧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偷偷看了一眼容宜。容宜正冲她挤眼睛,那表情分明在说:瞧你,被夸了吧。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五阿哥胤祺也出府娶了嫡福晋。他是太后一手养大的,在慈宁宫住了十几年,如今搬出去住了,太后宫里一下子就冷清了许多。 以前五阿哥在的时候,太后总是乐呵呵地跟他说笑,如今五阿哥走了,太后虽然嘴上不说,但容谧看得出,老人家心里是有些失落的。 好在还有容宜和小博尔济吉特氏。 小博尔济吉特氏在五阿哥出宫开府以后去太后宫里的次数就更多了,她们本是一家,在这宫里也是慰藉。 虽然容宜不是太后养的,但作为宫里仅剩的几个未出嫁的公主之一,她每天也会来请安。两个公主往太后跟前一站,叽叽喳喳地说些家长里短,太后的脸色就好看多了。 这日容谧再次跟着小博尔济吉特氏到太后宫里来请安,惠妃也在。 惠妃和小博尔济吉特氏的关系一般,两个人也很少有往来。用定贵人的话说,惠妃的眼睛全盯在大阿哥身上了,皇上那么喜欢太子,怎么可能有大阿哥什么事,偏生惠妃不信这个,还天天在宫里宫外找事情做,实在是白折腾。 因此容谧见到少来太后这里的惠妃,也稍稍有些意外。 她突然想起一句话: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谧儿来了!”太后见了容谧,立刻招手,“快过来,哀家和惠妃正说你呢。” 容谧行过礼,乖巧地坐在小博尔济吉特氏身边。 惠妃打量着容谧,笑道:“太后,这孩子出落得越发标致了。您瞧瞧这眉眼,这气度,难怪万岁爷疼她。” 太后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这孩子确实招人疼。你都不知道,她天天带着老五练什么八段锦,把老五的身子骨练好了不说,自己也没落下。你看看她,脸色多红润,比那些成天闷在屋里绣花的丫头强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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