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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衮扎布听说要出门,兴奋得满屋子乱跑,嘴里“花花、花花”地喊个不停,最后被他阿玛一把捞起来扛在肩上,才总算消停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一家人就出发了。 马车出了城门,沿着官道走了大半个时辰,转入一条岔路。路两旁的景色渐渐开阔起来,田野、溪流、远处的丘陵,都被昨夜的薄雪覆上一层银白,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成衮扎布扒着车窗往外看,嘴里不停地问:“额娘额娘,那是什么?那又是什么?” “那是牛。”容谧靠在车壁上,懒懒地说。 “牛!” “嗯,牛。” “牛——” “知道了知道了,你看见牛了。” 策凌坐在一旁,看着母子俩这一问一答,嘴角一直没放下来过。他伸手把成衮扎布从窗户边捞回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看够了,歇会儿,到了阿玛叫你。” 成衮扎布在他怀里扭了两下,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很快就不动了。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小人儿没一会儿就合上了眼。 容谧看着策凌怀里熟睡的儿子,又看了看策凌微微垂着眼帘、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安静,安静得让她心里某个地方变得很软。 很快就到了容谧的庄子上。 管事早就得了信,把正院收拾得干干净净,地龙烧得暖烘烘的,屋里还点了一炉淡淡的苏合香。成衮扎布被抱下车的时候还在睡,容谧把他放在里间的暖屋里,让他继续睡,自己和策凌去了后山的梅林。 梅林在山坳里,背风向阳,比城里那棵老树开得不知热闹多少倍。走进林子的时候,容谧愣了一下。 那是一片真正意义上的梅林——少说也有三四十棵,错落有致地长在坡地上,枝干虬曲苍劲,满树繁花似锦。红的、白的、粉的,一簇簇、一团团,像是谁把天上的云霞扯下来铺在了枝头。雪还没化尽,压在花枝上,衬得那些颜色更加鲜亮。 “策凌。”容谧停下脚步,转头看他,“你跟我说实话,这几年真的像你说的那样顺利吗?” 策凌走到她身边,从她肩上拈去一片飘落的花瓣,声音很轻:“真的,我有前世的记忆,知道怎么排兵布阵,不然不会这么顺利。” 容谧看了他好一会儿,没说话。她盯着策凌脸上的伤痕,看着他的眼睛,似乎在辨别他话语里的真伪。 “走吧。”过了一会儿,容谧别开脸,率先往林子深处走去,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 策凌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始终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梅林深处有一片小小的空地,摆着石桌石凳,是管事提前布置好的。桌上放着热茶和几碟点心,茶壶用棉套裹着,倒出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两人坐下,容谧端起茶抿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流下去,整个人都舒展了。 “成衮扎布怎么还不醒。”容谧嘟囔了一句,“这么好的景,光是咱俩在看。” “让他睡吧,玩了一路,累了。”策凌靠在石桌边,微微仰着头,看着梅枝间漏下来的天光。他的侧脸线条被阳光勾勒得格外分明,那道新疤在光线下反而不太显眼了,只剩下浅浅的一条白痕,“公主不想与奴才独处吗?奴才倒觉得现在这样很好。” 容谧无语:“他可是你亲儿子。” 策凌不语,只是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不知怎么,容谧想起她刚见到他那会儿,他也是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举手投足间都是沉稳从容。 但是将近三年的时间过去,他变了很多。肩膀更宽了,下巴更硬朗了,说话做事不再有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笃定的温柔。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该怎么守护。 “看什么?”策凌忽然偏过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容谧飞快地移开眼:“没看什么。” “公主刚才明明在看奴才。” “我在看梅花。”容谧指着对面的树,“那棵白的开得好。” 策凌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看着她,眼里带着明晃晃的笑意:“嗯,公主说白梅开得好,那就是白梅。” 容谧被他那副什么都明白却不戳破的样子弄得脸又热了,她站起身:“我回去看看成衮扎布醒了没有。” 策凌也跟着站起来,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很轻,轻得只要她一挣就能甩开。但容谧没有挣。她站在原地,被他的手指扣着手腕,心跳忽然变得很响。 “梅花还没看够。”策凌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低低的,“再陪奴才看会儿。” 容谧转过头看他。他站在梅花树下,雪和花落在他的肩头,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映着她的影子。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容谧轻声问。 “哪句话?” “就……这种话。” 策凌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大概是每次想念公主的时候。” 容谧被他这认真的回答弄得彻底没了脾气。她抽回手,假装去看旁边那棵红梅,嘴里嘟囔着:“早知道就不问了。” 策凌跟上来,站在她身边,不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并肩慢慢走着,从一棵树走到另一棵树,花瓣落在他们肩头,谁也不去拂。 过了一会儿,有下人来报,说成衮扎布醒了。 “醒了。”容谧叹了口气。 “嗯。”策凌应了一声,却没有急着回去。他偏过头看着容谧,忽然低声问了一句:“公主,这几年你也辛苦了。” 容谧愣了一下。她看着策凌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很深的、不动声色的心疼。他回来了这么久,一直没有说过类似的话。也许是怕说了徒增伤感,也许是觉得说了也来不及弥补。但此刻站在这一片开得肆意的梅林里,他忽然还是对她这样说。 他在外领兵打仗,她在家里照顾孩子,他们虽然没有长时间在一起,却都在心疼彼此。 容谧想了想,摇了摇头。 “累是累的。”容谧说,“但你回来了,就不累了。” 策凌看着她,眼里的疼惜一瞬间全都涌上来,多得几乎要溢出来。他伸手替她拂去发间的花瓣,手指在她耳畔停了一瞬,又收了回去。 “走吧,成衮扎布该等急了。”他的声音哑了一点点。 容谧点点头,主动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策凌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揪着他袖子的手,嘴角弯了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放慢了步子,伸出手与容谧十指相扣,让她能跟得从容些。 两人穿过梅林往回走,落花如雪,纷纷扬扬地洒在他们身后。 回到庄子上的时候,成衮扎布已经被嬷嬷抱着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他看见容谧和策凌远远地走来,立刻挣扎着要下地,迈着两条小短腿摇摇晃晃地朝他们跑过来。 “阿玛!额娘!花花!” 策凌快步上前,一把将他捞起来。成衮扎布揪着他的领子,凑过去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又扭头朝容谧伸手:“额娘,抱。” 容谧把他接过来,小人儿趴在她肩上,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奶声奶气地说:“额娘,好看。” 容谧愣了一下:“什么好看?” “额娘好看。”成衮扎布指了指她身后,又指了指策凌,“阿玛也好看。” 策凌走过来,一只手揽住容谧的肩,另一只手扶着儿子的小脑袋,轻声道:“嗯,都好看。” 容谧的脸腾地红了,抱着成衮扎布快步往屋里走:“说什么呢,进去啦。” 成衮扎布在她怀里咯咯直笑,策凌跟在后面,脚步轻快得很。 那天晚上,成衮扎布被嬷嬷带下去睡了。容谧靠在暖炕上,手里翻着话本子,眼神却有些飘。策凌从外间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过的羊乳,放在她手边。 “早点睡。”他说。 容谧“嗯”了一声,却没有动。 策凌在炕边坐下来,看着她。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公主。”策凌开口。 “嗯?” “今天在梅林里,奴才说了一句‘看不够’。” 容谧抬起头看他,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策凌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轻得像梅花落在雪上。 “梅花看不够,人也看不够。” 容谧的耳朵红透了,伸手推了他一把,力气却小得可以忽略不计:“你快睡,明天还要早起。” 策凌笑了一声,直起身来,只是替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又拨了拨烛芯,让光暗一些。 容谧正抱着被子,脸还红着,但嘴角是弯的。 策凌也笑了,吹灭了烛火。室内安静了下来,两个人并排躺在床上,容谧能感觉到策凌的靠近。 湿热的润落在容谧的脸颊上,许久没有亲密的两人很快陷入了属于他们的爱河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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