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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中旬的黑土地,冷得能把人的唾沫星子在半空中冻住。
翌日清晨,六点刚过。哈尔滨的大街小巷还笼罩在一片深沉的墨蓝色里,寒风呼啸着卷过街道,把街角堆积的硬雪刮得沙沙作响。
省公安厅后院的锅炉房里,高大的烟囱正滚滚冒着黑烟。老锅炉工老王头穿着一件油污斑驳的破棉袄,正拿着大铁铲往炉膛里加着煤块,炉门一开,猩红的光亮照得他满脸汗水,跟窗外的冰天雪地形成了鲜明的两重天。
陆卫东比平时早半个小时到了办公室。
他没穿那身挺括的常服,而是换上了一件洗得有些泛黄的羊绒领警用大衣。大衣很沉,棉呢面料硬邦邦的,吸满了关外冬天的寒气。
办公桌上,昨天的讲座材料已经被政治部收拾整齐,取而代之的是堆成小山一样的日常文电——没有耸人听闻的凶杀大案,全是些碎得像芝麻粒一样的后勤与基层事物。
“笃笃笃。”
门被轻声推开,后勤处处长柯长春抱着一大叠表格,哈着白气走了进来。老柯今年五十七了,在后勤这条线上干了三十年,两鬓全白,手里永远捏着一把掉了漆的铝制保温杯。
“陆厅,没打扰您吧?”老柯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哈了哈冻得发僵的手,“这是今年全省基层县局和边远所站的冬季防寒物资发放明细,您过过目。”
陆卫东拉过椅子坐下,顺手递过去一根带过滤嘴的“哈尔滨”牌香烟:“柯处,坐。看这个不打扰,这才是咱们警队的命根子。”
老柯接过烟,划着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浓浓的烟雾:“唉,今年这物资……紧啊。黑河、伊春那边的山头,十一月初就下大雪封山了。咱们省厅核下来的皮大衣指标少了一百二十件,防寒棉靴缺口更大。底下几个县局的同志打电话来,说夜间巡逻,两个人轮流穿一套大衣,脱下来的时候,衣服里层全是汗都得冰,硬得像铁板。”
陆卫东皱起眉头,翻开表格,指尖在那些墨笔书写的数字上轻轻抚过。
这个冬天,物资供应依然紧瘪。虽然市场经济开始活跃,但公安系统的装备保障还在计划与指令的缝隙里艰难爬行。没有后世那些轻便保暖的内衣,没有高科技的防风面料,基层民警抗冻,全靠硬扛。
“省厅机关的指标呢?”陆卫东抬起头问。
老柯犹豫了一下,低声说:“机关这边……今年给各处室预留了六十套新式羊皮大衣和棉靴。毕竟机关同志有时候跟着领导下乡,代表的是省厅形象……”
“划掉吧。”
陆卫东毫不犹豫地拔出钢笔,在“机关预留”那一栏上重重划了一道黑杠。
老柯一愣:“陆厅,这……这是往年的惯例,政治部和办公室那边……”
“没有什么惯例不惯例。”陆卫东把笔尖戳在表格上,声音低沉而笃定,“我们在办公室里坐着,屋里有暖气片,有热茶水,穿个夹棉警服都嫌热。可边境线上的同志、深山林区的巡逻警,那是真在零下三十多度里跟老天爷拼命。省厅机关留二十套备用,剩下的四十套,加上我办公室和我个人的指标,全给我划到黑河和伊春最偏远的山区所去!”
老柯看着陆卫东决绝的眼神,张了张嘴,心头涌起一股热流,重重地点了点了头:“行!陆厅,有您这句话,我去跟政治部解释!谁要是犯嘀咕,让他们直接来找您。”
“还有,”陆卫东站起来,拉开抽屉,拿出一叠油票,“这是我上个月出差省下的一百公斤警车用油票。你拿着,给后勤运送防寒物资的解放卡车加上。风雪大,别让物资堵在半路上。”
老柯接过那叠散发着油墨味的油票,眼圈有些微微发红。他把油票小心翼翼地夹进文件夹,站直身子,向陆卫东敬了个极其标准的警礼。
……
处理完机关的碎事,已是上午十点。
陆卫东推开窗户,让寒冷的空气冲散屋里的烟味。窗外,哈尔滨的街道上渐渐有了烟火气。推着自行车下班的工人、顶着白霜卖冻梨的小贩、还有路边早点铺子里蒸笼冒出的滚滚白烟,构成了这个时代最朴素的图景。
“大勇!”陆卫东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周大勇正靠在走廊的暖气片旁剔牙,听到喊声,立马颠颠地跑了进来:“陆厅,啥指示?是不是哪儿又有案子了?”
“案个屁。”陆卫东瞪了他一眼,拿过挂在墙上的警帽戴好,“今天不看卷宗,不批文件。走,跟我去老道外转转。”
“去道外?”周大勇摸了摸脑门,有些纳闷,“去那儿干啥?那片儿是市局道外分局的地盘,烂棚户区多,水管子年年冻,打架斗殴的不少,您堂堂一个副厅长,去那儿视察也不提前让分局打个招呼?”
“打什么招呼?打招呼让他们提前扫雪抹桌子、找几个群众演戏给我们看?”陆卫东整了整衣领,往手心里哈了一口气,“咱们脱了这身警服,也是哈尔滨的老百姓。去看看底下的老百姓怎么过冬,去看看派出所的小兄弟们是怎么当差的。”
两人没坐厅里的吉普212,就这么穿着厚重的警大衣,顶着风雪,溜溜达达地出了省厅大门,挤上了一辆嘎吱作响的102路电车。
102路电车里挤满了人,大衣上的雪花被车里的热气一蒸,化成白烟,散发着一股子混合着羊毛、烟草和冻白菜的独特气味。
陆卫东和周大勇扶着漆皮剥落的铁栏杆,随着电车的晃动轻轻摇摆。周围几名拉着菜篮子的大妈认出了他们身上的警服,往旁边让了让,嘴里念叨着:“警察同志,去办案啊?这大冷天的,真不容易。”
陆卫东温和地笑着回应:“不办案,大妈,出来走走。家里白菜储够了吗?”
“够啦!今年副食店分了二百斤大白菜,都在走廊里冻着呢,够吃到开春!”大妈笑得合不拢嘴。
这种平实而近乎琐碎的对话,让陆卫东的心底感到一阵久违的踏实。
下了一道街,两人踩着嘎吱作响的积雪,拐进了老道外北头道街。
这里的建筑大都是二十世纪初留下的巴洛克式老楼,砖木结构,外墙皮剥落得厉害。狭窄的巷子里,电线杆子错综复杂,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笼罩在头顶。空气里到处飘散着煤烟和炖酸菜的气味。
北头道街派出所,就窝在一条小巷子的尽头。
挂在门口的那块木质单位牌子已经有些发黄,上面“哈尔滨市公安局道外分局北头道街派出所”几个红字被风雪蚀得有些淡了。
推开厚重的棉门帘,一股夹杂着汗酸味、烟草味和铸铁火炉焦香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派出所的接警大厅不大,也就三十来个平方。角落里的铁火炉烧得通红,炉子上咕噜咕噜地烧着一壶水,水汽升腾。
木质的长椅上,坐着几个来办户口的居民,还有两个因为邻里纠纷正在吵架的大叔。
“老张头!你别不讲理!你家那水龙头晚上没拧紧,水漏到我家顶棚上,漏成水帘洞了!今天你要是不给我赔墙皮钱,咱俩没完!”
“啥叫我不讲理?那是自来水管子老化爆了!天这么冷,水管冻裂了能怪我?你找自来水公司去啊!”
办公桌后面,一个五十多岁、戴着老花镜的老户籍警正拿着钢笔,无奈地劝着:“行了行了,张大哥,李大爷,都是几十年的老邻居了,吵啥?等会儿办完户口,我跟小刘去你们院里看看,把冰铲了,管子给你们弄好了,多大点事儿!”
老户籍警头发花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老式民警棉服,两只袖套磨得起了球。
陆卫东和周大勇就靠在门边的暖气片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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