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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的时光,像极了松花江里的冰下流水,看似沉静无声,奔流起来却快得让人抓不住留不住。
五月的欢歌笑语彷佛还在耳畔回响,转眼间,呼呼的北风就把冰城哈尔滨拉进了严冬。
到了十二月中旬,天气陡然冷了下来。天空阴沉沉的,像抹了一层厚重的铅灰,零下二十多度的寒气直往人的衣领子里钻。街两旁老式筒子楼的窗户上,早早就结上了厚厚一层白色的冰花,像是一幅幅天然的剪影。街道口挤满了推着三轮车卖大白菜、冻梨和冰糖葫芦的小贩,哈出来的白气一团团升腾,混着沿街烟囱里飘出的煤烟味,勾勒出九十年代初黑土地上最地道、最朴实的生活烟火气。
省公安厅三楼,副厅长办公室。
陆卫东穿着一身挺括的警服,正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只旧搪瓷水杯。杯里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那双深邃而敏锐的眼睛。
到了他这个年纪和层级,已不需要像之前那样,顶着漫天风雪去踏勘现场、按脚印找线索,或者拿着手铐跟亡命之徒在血泊里肉搏了。如今的他,是整条黑龙江刑侦战线的“定海神针”,是坐在后方调度千军万马、拨云见雾的指挥官。
“叩叩叩——”
一阵急促而杂乱的敲门声打破了办公室里的安静。
“进。”陆卫东转过身,声音沉稳。
门被猛地推开,带来一股寒风。
走在最前面的是雷明。半年前雷明刚从省厅调到了哈尔滨市公安局担任副局长兼刑警支队队长,独当一面,可这风风火火的爆脾气一点没变。在他身后,跟着省厅特案组组长孙有才和副组长周大勇。
雷明头发乱得像个鸟窝,眼眶里布满了厚厚的血丝,身上那件老式大衣上还沾着没化开的冰屑,满身的烟草味和寒气交织在一起。身后的孙有才和周大勇也是一脸疲惫,周大勇手里死死捏着一份厚厚的卷宗。
“陆厅!出大事了!”
雷明顾不上解开大衣扣子,嗓子沙哑得像拿砂纸打磨过一样:“三大动力厂之一的哈尔滨电机厂……昨儿半夜出人命了!特种冶金实验室和机密图纸库被盗,两名值班的保卫干事……全没了!”
陆卫东眼神微微一凝,眉宇间瞬间聚起一层肃杀之气,却并没有惊慌失措。
他放下手中的水杯,指了指面前的沙发布椅:“都坐下说。雷明,你小子调去市局当副局长半年了,怎么这急躁脾气还没改?有才、大勇,先喝口热茶,看你们这嘴唇裂的,没好好睡觉吧?”
陆卫东一边说着,一边从茶几下的抽屉里拿出半包香烟扔给雷明,又去倒了几杯白开水递过去。
这种沉着如山的态度,让原本心急如焚的三人瞬间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焦躁的情绪一下子平复了大半。
孙有才接过水杯,顾不上烫,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这才长长吐出一口白气,抹了抹嘴巴报告道:
“陆厅,死者是老宋和小赵。老宋是个转业老兵,在厂保卫处干了十几年,警惕性高得跟鹰一样;小赵二十多岁,手脚麻利。可昨儿晚上,两个人死得太蹊跷了——身上没有半点肉搏殴打的痕迹,都是被一击致命,割喉!现场一点争执打斗的动静都没有,隔壁值班室的看门大爷甚至连一声呼救都没听到!”
副组长周大勇将卷宗呈给陆卫东,补充道:“陆厅,丢的东西非同小可。一个是国家刚攻关成功的‘巨型水电机组转子合金’配方样品,足足五公斤高纯度稀有金属;另一个是整套技术微缩胶卷!这要是流到国外或者黑市上,国家损失不可估量!雷副局长带市局刑警查了一整天,可现场……太干净了。”
“干净?”
陆卫东拿过卷宗,翻开现场拍摄的黑白照片,仔细地端详起来。
照片上,老宋歪坐在靠背椅上,手里还端着半杯水;小赵则趴在办公桌上,面前摆着一本没记完的巡逻日志。两人的眼神里带着惊愕与不可思议,但身体姿态极其松弛。
“市局现在的侦查方向是什么?”陆卫东头也不抬,淡淡地问。
雷明赶忙回答:“陆厅,我们市局现场勘查组初步判断,嫌疑人是从后墙翻墙进来的。因为图纸库的保险柜被极其专业地撬开了,里面十二个保险箱,偏偏只拿走了装稀有金属和胶卷的那两个!市局倾向于……是跨省的专业盗窃团伙,或者是国外间谍机构雇用的黑道高手,现在正动员全城警力,在火车站、长途汽车站以及省出入口设卡盘查,重点摸排有盗窃前科和懂撬锁绝活的惯犯。”
听完雷明的汇报,陆卫东合上了卷宗。
他没有立刻评价市局的思路,而是起身走到办公室悬挂的哈尔滨地图前,凝视着哈平路方向电机厂的位置。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警用对讲机里偶有发出的杂音,以及几人沉重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陆卫东转过身,看着三个焦急等待的骨干,缓缓开口:“市局的方向,走偏了。雷明,如果你照这个思路抓下去,三天后,东西早就出境了,你们连犯罪分子的一根毛都抓不到。”
雷明、孙有才和周大勇皆是一愣:“走偏了?”
“对,大错特错。”
陆卫东走到桌前,抽出一张白纸,拿起铅笔在上面刷刷画了几笔,勾勒出电机厂保卫处和图纸库的平面图。
“你们看,老宋是打过仗的转业老兵,警惕性极强,平时连一只猫走过门前都要打手电瞅半天。可照片里,老宋手里端着水杯,小赵在记日志。这说明什么?说明来人不仅是个他们认识的人,而且是一个让他们绝对放松警惕、甚至认为深夜出现在这里‘理所当然’的人!”
陆卫东的铅笔尖重重停在保险柜的位置上:“第二,三大动力厂的机密图纸库,那是保密单位!十二个一模一样的铁皮保险柜,没有任何标签说明。一个外来的流劫大盗或者国外间谍,在深夜潜入后,能丝毫不差、连试都不试,径直走向三号和七号保险柜?他是有透视眼,还是临时抓了个神仙给他指路?”
孙有才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猛地张大:“陆厅,您的意思是……内鬼?!”
“不仅是内鬼,而且这个内鬼地位不低,或者说,这个内鬼有极其正当的理由接触到核心保密信息。”
陆卫东的声音低沉而有力,透着一种洞穿一切的智慧:“九十年代初,国企改制、边贸大潮兴起。社会上人心浮动,有些人看着别人倒买倒卖发了财,自己守着几百块钱的死工资,心里失衡了。这起案件,表面看是一起恶性盗窃杀人案,本质上,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内部资产非法变现’!”
陆卫东看着面前这三位独当一面的将领,开始梳理破案思路——这也是他如今最擅长的事情。他不再亲自下场去蹲守,但他输出的思路,却能指引几百名警察精准发力。
“雷明,有才,大勇,你们记住。办大案、复杂案子,切忌被凶手抛出来的‘假象’牵着鼻子走。凶手故意撬毁保险柜,做出专业大盗作案的痕迹,就是为了诱导你们往外摸排,争取逃跑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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