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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最后一场雨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早推开窗的时候,整个世界像是被水洗了一遍。桃树叶子绿得发亮,田里的豆角藤蔓上挂满了水珠,南瓜的阔叶兜着一窝一窝的清水。空气里有一种雨后特有的润凉,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吸一口就觉得肺里满满的。
曾小凡穿着周敏做的那件浅灰布衫走到田里。雨水把田埂泡软了,踩上去一脚一个浅浅的印子。豆角架子被夜里的风雨吹歪了几根,他弯腰一根一根扶正,重新绑紧了绳子。南瓜苗的叶片上沾着泥点,他用手指轻轻擦掉了,又顺手掐掉了两片被虫子啃过的老叶。
做完这些活,他在青石上坐下来。雨后的田埂湿漉漉的,他把裤腿卷起来一截,露出的脚踝上有几点泥星子。晨风从桃树林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花草的香气。
过了一会儿,白姨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双深筒雨靴,裤腿也卷起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小布袋。走到田埂边上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看那几排被扶正了的豆角架,又看了看青石上坐着的曾小凡,嘴角弯了弯:"起得够早的。"
"你呢?雨刚停就出来?"
"睡不着。雨声太大,吵了一夜。"白姨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把布袋放在膝盖上解开,从里面拿出一只粗瓷碗和一把小勺。碗里是温热的米酒,面上浮着几粒枸杞和红枣。
"喝一口,驱驱寒。雨后凉。"
曾小凡接过碗抿了一口。米酒的甜混着姜丝的辣,暖融融地顺着喉咙滑下去,把雨后清晨的那点凉意从胃里驱散了。他把碗递回去的时候,白姨没有接,只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喝完。还有半碗。"
曾小凡低头把那半碗也喝了,空碗放回布袋里。白姨把布袋收好放在膝盖上,两个人肩并着肩在田埂上坐了一会儿。晨光从东边山脊上漫过来,把整片田野染成一层浅浅的金色。豆角叶子上那些还没落尽的水珠被日光一照,亮得像撒了一地的碎玻璃。
"小凡大夫。"
"嗯?"
"你那个诊所评上示范点之后,会不会更忙?"
"应该会。来看病的人可能更多,县里省里说不定也有更多要求。"
"那你忙得过来吗?"
曾小凡想了想:"柳芽儿能独立坐诊了,安宁管药房很稳。忙是忙,但能应付。"
白姨沉默了一会儿,像在想什么事情。她伸手把田埂边上一棵被雨打歪了的野草扶正,指尖沾了点泥土,在裤腿上蹭干净了。
"你要是忙不过来,跟我说一声。"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别的忙帮不上,烧水煮饭看个铺子我还是行的。"
曾小凡侧头看她。她正低着头看自己沾了泥的裤腿,手指还在捻着那点没蹭干净的土,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柔和得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白姨,你帮的忙已经够多了。"
"那是我想帮。"她终于把手指上的泥捻干净了,抬起头来看着他,目光稳稳的:"我想帮,你让我帮,就行了。别的你不用想那么多。"
曾小凡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试探或者暧昧,只是一种很干净很直接的心意。他点了点头:"好。"
白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弯腰提起布袋,沿着田埂往回走了。走了几步她回头:"对了,你诊所那间药房的窗户纸该换了,我看有好几处破了洞,夏天蚊虫多,药材容易受潮。"
"回头我去镇上买。"
"我娘家那边有人编竹帘,比纸结实,还能通风。要不要我帮你问问?"
"要。多少钱我出。"
白姨摆了摆手,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沿着田埂走了。晨光把她的背影拉得修长而柔和,深筒雨靴踩在湿漉漉的田埂上留下了一串浅浅的印子。
曾小凡坐在青石上,看着那一串脚印沿着田埂延伸到远处,在拐弯的地方被一棵歪脖子柳树挡住了。他收回目光,看着手里那碗已经空了的粗瓷碗——碗底还有一点米酒的余温,贴着掌心。
他弯腰把碗放回白姨留下的布袋旁边,然后站起来往诊所走去。
示范点的正式批复在六月初下来了。县卫生局的公文发到了桃花村,周科长亲自打的电话,说"恭喜,正式下文了,牌子这两天就送到"。赵德厚接到消息之后在村部里转了三圈,然后挨家挨户地通知,让全村人都知道桃花村有了"省级乡村医疗示范点"这个头衔。
牌子送来那天,赵大柱在诊所门口放了一挂鞭炮。红纸屑从院墙上纷纷扬扬地落下来,盖了一地。曾小凡把那块写着"乡村医疗示范点"的铜牌接过来的时候,沉甸甸的,凉丝丝的金属触感贴着掌心。
柳芽儿仰头看着那块牌子,两只手交握在胸前,嘴唇微张着,半天说了一句:"这下咱们诊所算是有正式名分了。"
沈安宁站在她旁边,虽然没说话,但手里正在擦拭的那只药罐被她搁下了,目光落在那块铜牌上,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
曾小凡把牌子挂在了诊室门口的墙上,跟"桃花医馆"的旧木牌并排挂着。一块木一块铜,一旧一新,隔着几十年的光阴挨在一起。
那天下午来看病的人比平时多了不少。有些是听了消息专门从镇上赶来的,有些是本来就要来看病的、顺便道个喜。柳芽儿在前台忙得脚不沾地,沈安宁在药房里把新进的药材一盒一盒登记入册,曾小凡在诊室里一针一针地扎、一方一方地开,日头从东墙爬到西墙,不知不觉就过了傍晚。
白姨傍晚来了一趟,在院墙外面站了站,看见诊所里还有人排队就没进来,只在墙垛上放了一碟新做好的凉糕就转身走了。曾小凡忙完最后一个病人出来的时候,暮色已经笼了半边天,他走到墙垛边端起那碟凉糕,糕面上撒着细碎的桂花和白糖,凉丝丝的,入口即化。
他吃着凉糕站在院门口,看着暮色中桃花村次第亮起来的灯火,九枚灵玉的灵力在丹田中温润地流转着。那枚冰心玉扣的主人秦素素虽然远在静安镇,但每月有一次传来的灵力波动,平静而清澈,像远山传来的钟声。其他八枚灵玉的气息或近或远地分布在桃花村周边,形成了一张温润而绵密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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