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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转眼四月了。桃花落的差不多了,桃树林里满地的花瓣被雨水和泥土浸成了暗粉色,枝头开始冒嫩绿的叶片。曾小凡种在荒田里的豆角出了苗,齐整的嫩芽从湿润的泥土里一排排冒出来,绿油油的,看着就让人心里高兴。
白姨还是隔三差五地送东西来。有时候是一碗汤,有时候是一碟小菜,有时候只是两块刚出锅的米糕。她每次来都不多留,放下就走,像一只轻手轻脚的猫。曾小凡渐渐也习惯了,每天早上翻一遍田、浇一遍水,然后在田埂上坐一会儿,等那个穿旧布衫的身影远远地走过来。
"白姨,你这天天送,我都不好意思了。"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一个人吃饭也是做,多添一碗水的事。"
她今天送的是绿豆糕,松松软软的,入口即化,甜味淡淡的。曾小凡坐在田埂上吃糕的时候,白姨就在旁边的石头上坐着,手里慢慢地择一把豆角。她择菜的动作很轻很细,把豆角两头的筋仔仔细细地掐掉,然后把择好的豆角整整齐齐地码进篮子里。
"白姨,你女儿今年多大?"
"九岁,念三年级了。"白姨提起女儿的时候声音温柔了些:"她这学期考试成绩上来了,老师说比以前用功了。"
"那是好事。"
"嗯。"白姨停了停,手里的动作慢下来:"她爹走得早,我这当娘的总怕亏了她。好在现在日子好过些了,不用像前两年那样紧巴巴的。"
曾小凡吃完最后一块糕,把沾在指尖的碎屑拍干净。他侧头看着白姨低垂的侧脸,她择菜的动作很专注,两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侧,日光从桃树林那边斜斜地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温暖的光里。
"白姨,以后你家有啥需要帮忙的,你随时开口。"
白姨择菜的手停了。她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像露水一样薄的东西闪了一下,然后又沉了下去。她低下头继续择菜,声音平静得像水面:"知道了。你忙你的,我这点活自己能干。"
那天傍晚曾小凡从田里回来,顺路去了白姨家一趟。她家在村西头一间带小院的瓦房,院墙不高,墙头爬了几根丝瓜藤。他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白姨",白姨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见他来了,微微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了让:"进来坐。"
曾小凡走进去。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墙角种了一丛凤仙花,檐下挂着几串红辣椒。他站在院子里,把手里那包红糖放在灶房门口的石阶上:"给你带的,给闺女补补身子。"
白姨看着那包红糖,沉默了两秒,嘴角弯了弯:"你这个人……送东西怎么跟做贼似的,放门口就跑?"
"怕你推。"
白姨笑了一下。她弯腰把那包红糖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转身放进了灶房的柜子里。再出来的时候她手里端着一碗凉茶,递到曾小凡手里:"喝了再走。"
曾小凡接过碗,在院墙根下的小凳上坐下来喝。凉茶是草本的,带一点薄荷的清凉,喝完一碗下去满身的燥热都退了。他把空碗还给白姨的时候,两个人指尖碰了一下。白姨的手微凉,但指腹有常年干活的薄茧,触感温润而实在。
"谢谢你,白姨。"
"谢什么。你帮我女儿的功课那么多,一包红糖我还受得起的。"白姨把碗收进灶房,出来的时候站在灶房门口,暮色把她半边身子笼在阴影里,另半边在最后一抹橘红色的晚照里镀着暖边。
"小凡大夫。"
"嗯?"
"你往后不用老往我这里跑。"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你有你的事要做,我也有我的日子要过。偶尔来坐坐,姐就挺高兴的。"
曾小凡看着她站在暮色里的身影,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些什么。他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那白姨你早点歇着,我先回去了。"
"去吧。"
曾小凡走出院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白姨还站在灶房门口,暮光把她瘦削的身形拉得很长很淡。她没有挥手,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株安安静静长在墙角的凤仙花。
第二天早上,曾小凡照常去田里给豆角浇水。水瓢舀起清亮的水珠洒在嫩绿的苗叶上,水珠在晨光里折射出碎钻一样的光。他浇完水直起腰擦汗的时候,田埂上没有人。青石上空空的,没有碗,没有碟子,没有那个穿旧布衫的身影。
他站在田埂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弯腰继续浇水。
过了两天,曾小凡在村里碰见了白姨。她正蹲在路边的菜地里拔草,见他走过来,抬头冲他笑了一下,跟平时一样自然:"豆角长得咋样了?"
"挺好的,快爬藤了。"
"那就好。该搭架子了吧?"
"过两天就搭。"
"嗯。"白姨低下头继续拔草,没有再说什么。
曾小凡从她身边走过去,走了十几步远的时候,他听见她在后面喊了一声:"小凡大夫。"
他回头。
白姨蹲在菜地里,手里攥着一把拔出来的野草,日光把她头顶照得亮亮的,她看着他,嘴角弯着:"架子要搭稳些,豆角爬藤之后沉。"
曾小凡站在村道上,看着蹲在菜地里的她,晨风从两人之间的田埂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润气。
"知道了,白姨。"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阳光铺在村道上,把他前方的路照得亮堂堂的。
四月中旬的时候,荒田里的豆角爬了架,绿油油的藤蔓顺着竹架子一层层缠上去,风一吹整片叶子都在翻动。南瓜也出了苗,圆圆的子叶在泥土上面撑开,过不了多久就该移栽了。
村里的日子看似恢复了平静,但曾小凡心里清楚,有些暗流还在涌动。刘富贵虽然进去了,但他在镇上经营多年,盘根错节的关系不会一夜之间全部清除。王德贵父子虽然消停了很久,但他们的根基还在,只是暂时蛰伏着。
果然,四月底的一天,曾小凡正在诊所里给一个腰伤的汉子扎针,院门口忽然停了一辆崭新的黑色轿车。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男人,梳着油亮的背头,手里捏着个信封,径直走进了诊室。
"请问是曾小凡曾大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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