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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头一个周末,曾小凡把合作社的事情重新理了一遍。春季那批跟进的农户里已经有七户正式签了合同,比年初计划的三户翻了一倍还多。方副院长上次过来的时候说学校那边正在考虑把生态种植的验收标准放宽一些,让起步阶段的合作社社员也能拿到基本的认证资质,等土壤养好了再逐年升级。这个消息他还没来得及通知那几个新加入的农户,但他在心里盘算着秋天的时候可以开一个合作社全体社员的大会,把今年的种植情况、来年的扩地计划、还有认证资质的路径全都讲清楚。
他坐在院子里的石桌边上写着合作社的秋季会议提纲,圆珠笔在纸面上划出来的沙沙声跟墙根下的蝉鸣叠在一起。七月正式入伏之后蝉的叫声已经变成了一天中从早到晚不间断的背景音,低的时候像是一层嗡嗡的底噪,高的时候像是要把天捅个窟窿。但写字的沙沙声和蝉鸣之间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协调感,互不干扰地并存在这个夏日下午的院子里,一个负责把注意力往纸面上收,一个负责把时间感往夏天的深处推。
周敏从灶房里端了一碗冰镇酸梅汤出来放在他手边,碗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日光下闪着凉凉的亮。她没有说话,把碗放下就回灶房继续忙去了。曾小凡放下笔端起那碗酸梅汤喝了一口——凉意从口腔直冲到胃里,酸酸甜甜的滋味把暑气在一瞬间瓦解了。他慢慢地喝着酸梅汤,余光看着院子里那丛被暴雨打歪了的薄荷正在慢慢恢复挺拔的姿态,有几根枝条已经重新立了起来,新长的嫩叶在日光下泛着毛茸茸的绿光。
他把酸梅汤喝完,碗在石桌上放了一会儿才拿进去洗了。然后又坐回石桌边把合作社的会议提纲写完了——写了两页纸,从"今年秋季采收安排"到"明年品种结构优化"到"认证资质申请流程"再到"社员技术培训计划",一条一条地列清楚了,又翻回去给每条补了几行具体的操作说明。写完的时候太阳已经滑到了西边的山脊线上,斜阳把院子里的地砖照成了一片暖融融的金色,那丛薄荷的叶片在斜光中透出嫩绿的背面色,每片叶子都像是一枚小小的被光凿穿了的水晶。
七月的第二个星期在闷热中平稳地流淌着。每天的日出日落准时交替着,白晨早晚各巡一次地调一次滴灌,中午再补调一次高温时段。药田在日复一日的精细养护中稳步推进着各自的生命进程。桔梗的花海越来越密了,整块地从远处看已经呈现出均匀的紫蓝色调,像是把一片天空铺在了地面上。黄芩的花序从南到北依次开放着,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垄行之间缓缓地拉着一道紫色的拉链,从南端拉到北端,一朵接一朵地炸开。知母的花葶上那些淡紫色的小灯已经亮到了花序顶端,最上面那几朵正在陆续打开着,整个花期即将进入尾声。甘草的地上部分在暴雨之后更厚实了,绿垫的层数明显增加,贴着地面铺展的匍匐茎上萌出了新的不定根和叶片,覆盖范围不知不觉间又向外扩了一圈。
半夏的地上部分开始出现微妙的变化。七月中旬的时候,刘大彪把曾小凡叫去了他的半夏地,蹲在地头指着一棵半夏的茎秆让他看——植株基部有几片叶子开始发黄了,从叶尖往叶柄的方向慢慢退着色,边缘卷起来干枯了一些。刘大彪脸上没有着急的表情,反而带着一种"你看你看我说的没错吧"的得意。
"块茎在膨大了。"刘大彪捏着那棵半夏的茎秆晃了晃:"地上部分开始把养分往地下调了。你看这片黄叶,不是病害,是自然退黄,光合作用制造的营养全往下送了,叶子就不值得维持了。再过十天半个月,更多的叶子会开始变黄倒伏,那时候块茎就鼓到最大了。"
他蹲在那棵发黄的半夏旁边用手指轻轻扒开了根部周围的土,露出一小截块茎的上缘——黄白色、圆鼓鼓的,比六月底又大了一圈,直径大概有三厘米多了。刘大彪用指肚在块茎表面的皮膜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摸一个宝贝,然后又小心地把土重新培回去盖住了。
"再过二十天就可以收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七月底到八月初,半夏的茎秆倒伏到三分之二的时候就是最佳采收期。今年这亩地,块茎大小匀称、皮色好,收下来卖给药材商能比去年多卖至少两成价。"
曾小凡蹲在那棵半夏旁边也用手轻轻扒了扒土看了看块茎的上缘。灵力顺着块茎的表皮渗进去,感受到的是内部组织正在密集地合成和储存淀粉与有效成分的状态。细胞壁在增厚,薄壁细胞里充满了淀粉粒,次生代谢物在液泡中积累着,整个块茎从外到内都在进行着采收前最后的充填。他合上土站起身来,看着刘大彪已经走到地头去掐一片发黄的叶子放在手心里搓碎了闻味道,脸上那种满足的表情跟去年秋天他蹲在自家院里抽烟的愁苦脸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七月十五号那天早上,曾小凡在巡地的时候发现了黄芩地里第一波虫害。几株黄芩顶部嫩叶的背面附着了一层细密的蚜虫,绿灰色的身体紧紧地贴在叶片背面的叶脉上,正在用刺吸式口器吸着汁液。被蚜虫危害的叶片微微卷曲着边缘,颜色比正常叶片暗淡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精气神。曾小凡蹲下来翻了翻那几片受害的叶子,蚜虫的数量不算多,只在七八株黄芩的顶部有聚集,还没有扩散到大面积。他没有急着用药,先沿着黄芩地走了一圈把受害植株的位置和数量记了下来,又去看了看附近的几块地有没有蚜虫迁移的迹象。
白晨后来也发现了。他从工具包里掏出一个放大镜蹲在地头对着那些蚜虫研究了半天,在笔记上画了蚜虫的形态草图,又标了虫口密度和分布范围。他研究了半天抬起头来说:"天敌来了,瓢虫已经在附近产卵了,再过几天幼虫出来就能把蚜虫压下去。不用打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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