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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收工之后,曾小凡把新诊所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确认所有药材归置妥当、门窗牢固,然后锁了院门走回家——新诊所离周敏家的空地不远,但曾家老小暂时还住在原来的院子里,等过些天把老院子重新拾掇一下再搬过来。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回头一看,是柳芽儿,怀里抱着个粗瓷坛子,站在路灯下怯生生地望着他。她今天穿了件干净但旧得泛白的布衫,头发重新编过,垂在胸口那枚银鱼吊坠旁边。
"柳芽儿?你怎么来了?"
"曾大夫......我爹说新诊所开张了,让我送点东西过来。"她把坛子递过来,带着一股酸甜的香气:"我酿的梅子酒,自家树上的青梅,泡了快半年了。你尝尝。"
曾小凡揭开坛盖闻了闻,清冽的梅子香混着淡淡的酒气,酸甜宜人。他盖好盖子抱稳了:"谢谢你柳芽儿。替我谢谢你爹。"
柳芽儿点了点头,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没走。
"还有事?"
"曾大夫......"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开口:"我娘前两天托人捎了封信来,说她在外头安顿下来了,让我别找她。"她抬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我没有很难过。她过得好就行。"
曾小凡看着她瘦削的肩膀和努力装作平静的小脸,心里酸了一下。他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拍:"你还有你爹,还有村里的人,还有——"他指了指她胸前的吊坠:"还有这个,它会保护你的。"
柳芽儿低头摸了摸银鱼吊坠,嘴角弯了一下,虽然很小,但确实在笑。
"嗯。我回去了,曾大夫。"
"路上慢点。"
柳芽儿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曾大夫,梅子酒一次不能喝太多,后劲大。"说完就小跑着走了,麻花辫在背后一甩一甩的。
曾小凡抱着那坛梅子酒站在路灯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填满了。
新诊所开张的第五天,来了一个特殊的病人。
是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坐在轮椅上被人推进来。推她的是个年轻姑娘,扎着高马尾,穿着一件利落的牛仔外套,五官英气,眼神锐利。她把轮椅停稳了,抬头打量了一圈诊室的环境,然后目光落在曾小凡身上。
"你是曾大夫?"
"我是。"
"我叫江雪,省城来的。"姑娘从兜里掏出工作证亮了亮:"我是省中医药大学的研究生,我妈——"她指了指轮椅上的老太太:"她的腿疼了十几年,西医中医都看过,没效果。我打听到你的名字,专门带她从省城过来的。"
曾小凡看了一眼轮椅上的老太太。面色萎黄,眼袋浮肿,右手下意识地揉着左膝,嘴唇紧抿着,显然常年忍受疼痛。
"阿姨,我给您号个脉。"
老太太把手腕伸出来。曾小凡三指搭上去——脉象沉而细,左关弦紧,右尺虚微,是典型的"寒湿痹阻、肝肾亏虚",时间久了,已经不仅仅是关节的问题,连带着全身的气血都不通了。
他又让老太太把左腿伸出来,隔着裤子摸了一遍膝关节的形状和肌肉状态。肌肉萎缩明显,关节周围有硬结,轻轻按压时老太太"嘶"地抽了口气。
"阿姨,你这腿疼了有十几年了吧?最初是受了寒之后开始的?"
老太太眼睛一亮:"大夫你怎么知道?十几年前冬天我摔了一跤,掉进河里,从那以后腿就不行了。"
"寒湿入骨,日久成痹。"曾小凡收回手:"能治。但得慢慢来,先针灸通络,再配合内服药酒,加上外敷的膏药。大概需要两到三个疗程,一个月左右能下地自己走。"
江雪的眼睛亮了:"真的?我妈在省中医院住了半年,专家都说只能缓解不能根治!"
"那是他们没对症。"曾小凡已经起身去药柜前配药了:"江雪同志,你学中医的,应该知道'寒湿痹'和'瘀血痹'的治法完全不同。你母亲是寒湿作祟,得用温阳通络的法子,温补肾阳、散寒除湿。前面那些大夫可能都当风湿热治了,越治越寒。"
江雪愣了愣,低头想了想,脸上的表情渐渐变成了佩服:"你说得对......之前的病历我全看过,开的全是清热除湿的药。我妈越吃越怕冷。"
"方向错了,药石无功。"
曾小凡让老太太躺上诊床,取出银针,依次刺入膝眼、阳陵泉、阴陵泉、血海、足三里五穴,每一针都带着真气缓缓注入。老太太原本紧皱的眉头慢慢松开了,揉膝盖的手也放了下来。
"哎......"她闭着眼轻轻吸了口气:"这个针......扎进去暖暖的......好舒服......"
留针的间隙,江雪站在旁边看得入神。她学中医也有四年了,针灸课上过无数,但从来没见过哪个老师下针时能让病人露出这种表情——不是忍痛而是享受。她悄悄凑近了看曾小凡的进针角度和深度,越看越觉得不对,这个进针手法跟教科书上完全不一样,每一针都深了几分、偏了一线,但偏偏就是那一线偏差,效果天差地别。
起针之后,老太太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腿,惊喜地叫了一声:"哎!感觉轻快了!往常一站起来就钻心地疼,这会儿怎么跟没事似的!"
"只是暂时缓解。"曾小凡把银针收好:"回去之后我给你配内服的药酒,三天后过来复诊。这段时间尽量别沾冷水,注意保暖。"
江雪在一旁拿笔记下来,写完了抬头看他,眼睛里全是认真求知的光:"曾大夫,你这个进针手法是在哪里学的?我看了好多书,没见过这种角度。"
曾小凡知道敷衍不过去,只笑了笑:"老辈人传的野路子,跟学院派不一样。"
江雪显然不太相信,但看他不愿多说也不再追问,留了联系方式说"过几天来取药酒",推着母亲走了。
等母女俩出了院门,曾小凡才松了口气。省城来的研究生,眼光毒辣,他那个"老中医路过教的"说辞在她面前怕是撑不了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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