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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糕吃完了。他把空碟子放回墙垛上,转身回了屋。
夏至那天,陈蔓把课题第二期的成果汇总发给了方副院长,然后收拾行李回了省城。临走的前一晚,她坐在诊所院子里的老槐树下跟柳芽儿说了好一会儿话,两个人的脑袋凑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时不时有笑声传出来。
第二天一早,陈蔓背着鼓鼓囊囊的背包走到村口等车的时候,柳芽儿追了出来,塞给她一小包晒干的金银花。
"蔓姐,这个给你泡茶喝,省城天热,降火的。"
陈蔓接过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用力抱了一下柳芽儿:"芽儿姐,你好好学。明年我再来看你的时候,你肯定已经独当一面了。"
"一定的。"
陈蔓上了中巴车,从车窗里探出手来摆了好几下。柳芽儿站在村口一直等到车拐过弯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手里攥着陈蔓临走前塞给她的一本新的《中药炮制学》,书页间夹着一张写了微信号的纸条。
陈蔓走后,诊所少了一个帮忙整理资料的人,但多了一份安静的秩序。柳芽儿把陈蔓教她的电脑录入方式用了起来,每天把门诊记录、药材进出、病人复诊日期都输进了表格里。沈安宁把药房的货架重新排了一遍,按照陈蔓留下的"药材编码法"给每一味药编了号,找起来又快又准。曾小凡有时候傍晚路过药房窗口,看见两个姑娘头挨着头对着电脑屏幕研究什么新的表格格式,觉得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夏天的桃花村渐渐热了起来。蝉从早叫到晚,声音大得像要把天捅破。田里的豆角已经结出了第一茬嫩荚,细细长长的,垂在藤蔓下面晃荡。南瓜藤铺了满地,宽大的叶片底下藏着几个拳头大的小南瓜,青乎乎的,还带着绒毛。
曾小凡每天早晚去田里转一圈,摘一把嫩豆角,掐几片紫苏叶,回来的时候顺路去白姨家门口放一下。有时候是豆角,有时候是薄荷,有时候只是一把新摘的野菜。白姨收了东西也不多说什么,第二天就能在诊所院墙的墙垛上看到一碟新做的米糕或者一碗凉粉。
日子像一条平静的河,在盛夏的阳光下缓缓淌着。
但平静的河面下,总有暗流在深处涌动。
七月初的一个上午,曾小凡正在给一个中暑的大娘刮痧,诊所外面的村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声。那声音很响,在安静的村子里格外突兀。曾小凡手上的刮痧板没有停,但耳朵微微竖了一下。
摩托车在诊所门口停了下来。引擎熄火之后,传来一个粗犷的男声:"曾小凡!曾小凡在不在!"
曾小凡收了刮痧板,让大娘趴着歇一会儿,起身走到诊室门口。院子外面停着一辆崭新的黑色太子摩托车,车上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光头壮汉,脖子上挂着拇指粗的金链子,左臂上纹了一条张牙舞爪的青龙。他跨在摩托车上没下来,只歪着头朝院子里看。
"我就是曾小凡。"
光头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颗金牙:"我叫马三炮。我老板听说你医术好,想请你去给一个人看看病。你跟我走一趟。"
"你老板是谁?"
"你到了就知道了。"
"我不跟不认识的人走。"曾小凡站在台阶上,声音平静:"你要请我看病,让病人自己来桃花村。我不会上门。"
光头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从摩托车上跨下来,往前走了一步:"我老板不是一般人,他的面子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曾小凡还是那句话:"让病人自己来。"
光头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嘴角的肌肉抽了抽。他正要再说什么,巷口那边忽然传来赵大柱的声音:"干什么呢!在人家诊室门口耍什么横!"
赵大柱带着两个柳树湾的汉子从巷口大步走过来,手里都攥着家伙——一把铁锹、一根扁担。他们往诊所门口一站,把光头和摩托车隔开了。
光头看了看赵大柱手里那根磨得发亮的铁锹,又看了看曾小凡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把嘴里的烟蒂吐在地上用脚碾灭了,笑了一声:"行,有骨气。我回去跟我老板说。但你记住——"他指了指曾小凡:"我老板请人,没有请不到的。"
他说完跨上摩托车,引擎轰鸣着开走了。
赵大柱杵着铁锹站在原地,朝摩托车远去的方向啐了一口:"什么东西!小凡大夫你别怕,他要是再敢来,看我不把他车轱辘卸了!"
曾小凡站在台阶上,看着摩托车卷起的尘土在村道上慢慢落定。他没有害怕,但心里确实多了一层考量。这个"马三炮"的派头和王德贵那种地头蛇不同,更糙、更野,像是从另一个层面来的人物。而"马三炮"提到他的"老板"——能让这种人物当跑腿的,肯定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
他回到诊室里继续给大娘刮痧。刮完痧之后大娘说松快多了,付了钱千恩万谢地走了。曾小凡把刮痧板洗干净收好,坐在诊桌后面把刚才的事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傍晚周敏来送饭的时候,他把这件事跟她说了。周敏听完,把饭盒放在桌上,没有立刻说什么,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那个马三炮,我好像听过这名字。他在镇上开了个赌场,手底下养了一批人,听说还跟县城那边的一些灰色生意有来往。"
"你从哪儿听说的?"
"李婶的侄子在他那儿当过打杂工,干了一个月就跑了,说那地方不是正经人待的。"周敏看着他,目光里带着认真:"小凡,这种人跟王德贵不一样。王德贵再坏也是在明面上做生意,这种人是在暗处混的。你要小心。"
曾小凡把饭盒打开,里面是红烧茄子和米饭,还卧着一个荷包蛋。他低头吃了几口,抬起头来看着周敏:"敏姐,你放心。只要他敢来诊室里闹,我就能让他走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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