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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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第1页)

&esp;&esp;早晨做的臊子荞面分成大小两碗,也正好给吴文雄端上一碗。看着他们吃着热乎乎的面,迟彩萍清了清嗓子开口说话:“其实我们是从山西逃出来的。”

&esp;&esp;接下来,迟彩萍讲述起了这个酝酿在脑海中好几天的故事。她说她的丈夫是个酒鬼,三天两头喝得烂醉回来,把她拖得满屋乱打。这个男人是个畜生,人前人后两副面孔。直到去年夏天离完婚,男人虽然忌惮着民政局的公职人员才不敢造次,但一路尾随母子俩回到家。迟彩萍说她没有办法,连夜带着儿子买了火车票逃去内蒙。到了内蒙,找ic卡电话亭托老家的亲戚朋友打听情况,得知那个酒鬼天天堵在家门口。堵什么呢?堵母子俩乖乖回来。堵到了之后呢?拿着刀捅死两个人再同归于尽。

&esp;&esp;“我上次说过的,我们去年在内蒙做工时被人骗了。我的身份证,也是那个时候弄丢的。”迟彩萍的底气和声音越来越小,但听起来却像是受尽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esp;&esp;迟斌默默地扒拉着碗里的臊子荞面,平静地听着妈妈讲起这个他们并没有经历过的故事。但迟彩萍讲得确实绘声绘色,可能是由于迟斌的爸爸真的是个酒鬼的缘故。

&esp;&esp;说完这些,迟彩萍端起面前的热水,用余光看着吴文雄的表情。只见吴文雄也是面不改色,仰头扒完最后几口荞面。

&esp;&esp;“哦,是这样啊,我知道了。”吴文雄扯过餐巾纸擦了擦嘴。

&esp;&esp;迟彩萍开始有些后悔了,可能是因为没有达到期待后的失落。可是,她又在期待着什么呢?看着吴文雄吃饱了肚子,迟彩萍急忙用收拾碗筷来掩盖自己的尴尬。

&esp;&esp;吴文雄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墨镜:“你们今天有什么安排?”

&esp;&esp;“小斌说,他想去看看这边的高跷。”迟彩萍说。

&esp;&esp;“那你呢?”吴文雄问。

&esp;&esp;“我得留在这里看店,老板明天就从中卫回来了。”

&esp;&esp;“城里的社火没什么好看的,净是些商场酒楼花钱找人糊弄了事。要说好看,乡下的社火才叫热闹。”说完这些,吴文雄看向了迟斌,眼神里是一种邀请。迟斌也回馈着他的邀请,渴望地点了点头。

&esp;&esp;迟彩萍也不是没有犹豫过婉拒的念头,她想起电视和报纸里时有发生的儿童拐卖案,想起公安在大喇叭里“请市民保持警惕”的提醒。眼前这个男人牵起迟斌的手,可迄今他们分明只有两面之缘。就这么胡思乱想着,迟彩萍本能地喊了一声:“等等。”

&esp;&esp;“怎么了?”吴文雄转过身。但视线交错的那一刻,就好像看穿了迟彩萍在想什么一样。他掏出自己的身份证,放到了柜台上:“我的证件,先押在你这里吧。”

&esp;&esp;两个人已经走出酒楼,迟斌也开心地钻进了桑塔纳。迟彩萍拿起那张身份证,久久地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esp;&esp;那之后的日子,天气明显升温了不少。

&esp;&esp;似乎是要打消迟彩萍的顾虑和生分一样,吴文雄往贺兰酒楼跑的次数也勤快了许多。有时是来接迟斌去四处逛逛,有时是来送一些瓜果粮油。但也有时候,就只是在靠窗的那个位置默默地坐着。可能是看迟彩萍在饭点时四处张罗,也可能是等她忙完后匆匆地说上几句话。

&esp;&esp;酒楼老板是个五十岁出头的本地人,从中卫老家给迟彩萍带回来两斤枸杞子。初九那天的打烊盘点后,老板盯着吴文雄下午送过来的五升金龙鱼,说道:“这人不错。”

&esp;&esp;正在擦桌子的迟彩萍停顿了一下手中的动作,擦起了酱油瓶:“才刚认识。”

&esp;&esp;“这些天我都看在眼里,你也别装傻充愣。”老板将一沓10块纸钞用橡皮筋套好,又问:“他是做什么的?”

&esp;&esp;“说是在市里的红星造纸厂工作。”

&esp;&esp;“红星造纸厂啊,倒也是个不错的谋生。虽然是私企,但这年头就算是国企,又有什么保障呢?赚得多赚得少,都逃不过一个风水轮流转。说到底,搭伙过日子还是人品最重要。”

&esp;&esp;老板说完这些话,嘱咐迟彩萍一定要尝尝他带回来的中卫枸杞后就回家了。迟彩萍擦完最后一张桌子,洗干净那一大塑料袋枸杞子。温热的水从暖壶倒进了茶杯,很快飘出了枸杞若有若无的淡淡香气。

&esp;&esp;从她踏上逃亡之路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敢再有任何关于男欢女爱的奢望。而她“石彩屏”能活到现在,也是为了以“迟彩萍”的身份守护儿子活下去。她想着老板的话,其实她根本没有嫌弃“私企”这件事。相比国企或外企,这个男人朴实笨拙却又润物无声的行动要可贵得多。

&esp;&esp;两天后,为了鼓励大家春节复工后的积极性,工人俱乐部准备组织一场交谊舞晚会,吴文雄一大早就开着桑塔纳赶到贺兰酒楼,向迟彩萍发出邀请。

&esp;&esp;“晚饭后我过来接你。”吴文雄说。

&esp;&esp;下午两点,客人高峰的午饭时间已过。午睡的迟斌隐约被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吵醒,再一看妈妈正从包袱里取出仅有的几件衣服,翻来覆去地对着镜子在身上比试着。

&esp;&esp;“小斌醒啦?”迟彩萍拿着一件玫红色鸡心领毛衫:“妈妈穿这件好看吗?”

&esp;&esp;这些年,迟斌明显感觉到妈妈开始变样了。就比如昨天晚上从菜市场进完货,妈妈领着他在一个挂着“法国香水”牌子的摊前灌了一小瓶。再比如此时此刻,当妈妈转过身来的时候,迟斌明显感觉到她的脸上有一层细细的脂粉。更香更好看了,但也有些陌生了。

&esp;&esp;“好看的。”迟斌看着那件玫红色毛衫,而迟彩萍哼唱着歌将剩下的衣服收了起来。

&esp;&esp;直到当天晚上快十点,正当迟斌准备洗漱睡觉的时候,迟彩萍微醺着回来了。她的身上是那件玫红色的毛衫,更衬得脸颊红扑扑的。

&esp;&esp;“妈妈,你喝酒了。”迟斌说。

&esp;&esp;迟彩萍看起来很高兴,像是女人很久以来的梦想被满足了那样高兴。她给迟斌讲起了今晚俱乐部里的舞会,讲起了青春时光如流水,讲起了那种像回到青葱岁月时的氛围。

&esp;&esp;“小斌。”台灯下,妈妈的眼睛里像是有星星:“你喜不喜欢你吴叔叔?”

&esp;&esp;“如果他对你好,那我就喜欢他。但如果他像爸爸一样,那我就不喜欢他。”

&esp;&esp;“你吴叔叔他,在这里有房。”可能是喝了啤酒口干舌燥的缘故,迟彩萍咬着嘴唇:“那样的话,今后就不用住在店里了。”

&esp;&esp;迟斌很想提醒妈妈,他们如今在户籍系统中是“查无此人”的状态。他更想提醒妈妈,不能把她的真实身份拿去登记。但迟斌知道,他能想到的,妈妈也能想得到。

&esp;&esp;酒精的浓度刚刚好,现在正是介于半醉半醒的状态。迟彩萍双手托着腮,脸颊的滚烫温度传递到手上。书桌的玻璃板下面压着两张照片,这是她从山西带过来仅有的两张照片。一张是她和迟斌在大同邮电广场的喷泉前玩耍的样子,另一张是她结婚前的单人照。那一天,她穿着白色的小坡跟凉鞋,穿着波点连衣裙在省会火车站前笑得很灿烂;而那一年,她还正青春,她还憧憬着那未知却又美好的未来。

&esp;&esp;06、黄河水随山转,贺兰沙随风走

&esp;&esp;远处的贺兰山势连绵起伏,天空中偶尔飞掠过喜鹊的影踪,虽说春节已经过去,但市民们仍然穿着棉袄抵御寒潮的来袭。不少机关已经发文,称今年的集中供暖将延迟10天停止。明明已经春天了,为什么大自然要有“倒春寒”一说呢?迟彩萍边望着车窗外的街景,边呆呆地想着这个问题。

&esp;&esp;吴文雄曾经说过,距离中卫50公里开外有片沙坡。黄河经甘肃进宁夏后,会在沙坡头那个地方拐一个大大的太极弯。黄沙在那里不会向东或向南移动,而是随风顺着黄河的弯道向北移动。黄河西岸是贺兰山支脉,北部是贺兰山主峰。因此黄沙在这里也就到了头,也就形成了腾格里大沙漠的边界。他说这是大自然的规律,正所谓水随山转、风随水生、沙随风走。

&esp;&esp;眼下吴文雄正聚精会神地开着车,即将载着她去向一个陌生的新世界。

&esp;&esp;就在一天前,吴文雄又给贺兰酒楼提过来十斤精制面粉。面对老板的再三推脱,吴文雄说这是迟彩萍上次陪他去工人俱乐部跳交谊舞,工会刚发下来的鼓励奖品。末了,吴文雄偷偷把迟彩萍约出酒楼外。说眼看到了各个小学返校的时间,迟斌的转学手续因为没有户籍资料迟迟办不下来。

&esp;&esp;“这样总不是个办法,你是怎么想的?”吴文雄的语气很关切,像比迟彩萍还焦急。

&esp;&esp;听到这里,迟彩萍决定赌一把。

&esp;&esp;“其实我可以回趟山西,回到原籍就能补办了。”迟彩萍低着头,眼泪开始哗啦啦地往下掉:“可我实在是怕那个畜生,天天喝醉了拿着刀堵在老家里。我原本想着再等上一年半载,我这边没了动静,再托几个亲戚说道说道,他就能以为我们母子是打工死在外面了。可如果现在为了补办证明回山西,只怕我们再也回不来了。”

&esp;&esp;迟彩萍的眼泪像水龙头一样,失了控地涌出来。在她编造的这个谎言里,也包裹着她脆弱不堪的真实经历。这一回,吴文雄没有像以前那样慌张地安慰着,而是默默地陪着她,直到她平复了激动的情绪。

&esp;&esp;“要不然,咱俩搭伙过日子吧。”吴文雄的眼神很诚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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