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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怎么说?”裴连漪摸着虎头布偶,不等老妇回应,他便淡淡笑道:“景昭和我提过,他年少时会和弟弟妹妹跳格子,教他们认字,数数。”
“他是一个好大哥。”
那晚蟹宴归府,面对霍景昭一起玩的邀请,他尚有挣扎顾虑,现在想来,心中尽是甜蜜的滋味。
老妇的脸从震撼到十分动容,忙解释道:“大少爷自小就扛起了养家和长兄的职责,他性格刚强,从不对人诉说心里的苦,更不会对他人提起弟弟妹妹,他能对您说自己的伤心事,您一定是很重要的朋友。”
不,不只是朋友,此人在霍景昭心目中的地位绝对不可估量!她默默补充道。
裴连漪点燃两炷香,祭奠了两个孩子后,他转身问:“你叫景昭大少爷,你曾在霍家为奴吗?”
老妇点点头,略微心酸道:“霍莲和霍骅,是老奴接生的。”
二十年前,体弱多病的霍夫人遭遇难产,幸而霍老爷收留了一位从南国来的女子,才挽救了夫人的性命。
女子三十有二,名唤宁雀,是南国有名的稳婆,因在皇室给贵妃接生失手,遭皇帝下令处以极刑,不得已逃难至容国。
逃亡路漫漫,宁雀在饥寒交迫中患上了重病,当她气息奄奄、挨家挨户地敲门求救时,只有一户人家开了门。
那便是穷困潦倒的霍家。
宁雀始终记得,那是个仿佛要将天撕破的暴雨夜,大雨倾盆,她趴在地上,看着门里那名俊秀的男孩,和他那双波澜不惊的黑眸对视时,恍然觉得天神下凡。
“爹,娘,有人快死在家门口了。”男孩开口,嗓音清朗又昂扬。
接着便是霍夫人焦急的喊声:“景昭说的什么话?城济啊,快来帮忙!”
那晚霍家人都以为不过是帮了一名穷苦女子,却不料这个黢黑的雨夜,那扇开启的门寓意着新生,更是命运的绳索,会拖着他们往前走。
霍莲和霍骅出生后,病重的霍夫人没精力照料婴儿,为了报恩,宁雀对两个孩子视如己出,带他们找乳娘、做衣裳,哄他们入睡。
霍家三子也都认她做姨娘,叫她“雀姨”。
日子虽苦,但霍莲和霍骅仍齐全的长到了四岁。
只是比起他们俩,早熟沉稳的霍景昭才最让宁雀担心。
“我和老爷夫人多次说送大少爷去读书,如果到上京考取功名,也许就能带霍家翻身了!可大少爷脾气硬的很,从来不听,只一心去码头做工,因为几文的工钱能给娘多买一副药,能让弟弟妹妹多吃两口饭。”
宁雀深吸一口气,话音苦涩道:“他天天早出晚归,有一次,他病了,我上他房里送药,发现、他拿着书睡着了。”
听着这些话,这些往事,裴连漪心疼地喘不上气,尖锐的椎子捣到心口,搅得他血肉模糊,霎时间红了眼眶。
他不能深想,在他不曾知晓的地方,他爱的人受过多少苦。
夜深无人时,对着昏暗的油灯,那个男孩都在想些什么?他是否期待过自己有天能自由的选择什么样的生活?
他站在码头上,看着潮水起落、海鸥长鸣,又是怎样的心情。
裴连漪感到痛苦,痛苦的无以复加,为了家族兴旺、为了责任,遇到霍景昭前他没有一天是为自己而活。
此刻他剥开霍景昭的孤独,发现里面竟住着自己的倒影。
现在,连这个宅院也不过是男人用来偶尔缅怀血亲的地方。
他也曾坐在香炉前,对着离世的人自说自话吗?
裴连漪静静地坐下来,他想痛哭一场,可听着宁雀讲霍景昭幼时的趣事,唇边却有止不了的笑意。
听她说,因为要树立威严大哥的形象,想在弟弟妹妹面前耍酷,霍景昭故意跑去和大孩子们比上树,赢得全场的掌声后,夜里又回家呲着牙涂药酒。
嗯,爱装,爱臭脸,像他。
听她说,只要霍莲说“大哥好厉害呀”,霍景昭便能把天上的星星给妹妹摘下来。
不错,上头时什么胡话都说得出来,夸两句嘴都能咧到耳根
裴连漪听得入迷,他鼻子发酸,心满满胀胀的,仿佛有新的泪水和喜悦不断生出来。
说着说着,天色已晚,见凉冷的雨始终不停,裴连漪起身打算离开。
“老爷体贵,还是拿把伞再走吧。”宁雀嘴上劝道,急忙打开柜子给他找伞。
“您要是病了,想必大少爷会很心疼的哎呀!”她嘴里念叨着,这时有什么东西突然从柜子里掉了出来。
“瞧我,太不当心了。”
“我来吧。”裴连漪俯身帮她捡起地上的东西。
窗外一道惊雷滚落,照的厅堂亮如白昼,也让他看清了手上的物件。
宁雀还在说抱歉的话,丝毫不知身边的人已经面容惨白,身体僵直。
“这把匕首是、哪里来的?”裴连漪声音艰涩的问。
“是一位富家少爷给我的,他说,让我带着它逃命。”宁雀僵硬的回答道。
望着她被挖空的眼,裴连漪的牙关颤抖,近乎绝望的问:“他们,是用这把刀,割了你的眼睛吗?”
宁雀的脸色惊变:“您到底是谁?”
裴连漪握紧匕首,咽下唇间的苦楚,他眼底的泪终于滑落:“原来你叫宁雀。”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一双精细的墨眉满含伤色:“宁雀,我是这把刀的主人,裴连漪。”
“裴、裴少爷?!”闻言宁雀惊慌地后退,踉跄地撞倒了身后的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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