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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府院里新婚的热闹尚未散尽。
前廊悬挂的红绸不曾撤下,一夜晨露浸过,绸色沉黯了几分,活似盛放两日的花儿,边沿微微打蔫垂落。
洒扫的婆子们一早便扛着竹扫帚过来,将昨夜被宾客踩落的桂花扫成一小堆一小堆,堆搁墙根底下。
金灿灿的落花积在一处,倒像是入秋之后,老天爷悄悄攒下的一捧碎银。
贺景珊在卯时被玉兰叫醒,今日要去靖江王府回礼,这是该有的规矩。
昨日王妃亲自上门认了干女儿,今日贺家总该有人过去磕个头、递份谢礼。
贺老夫人昨夜里已经吩咐下来了:
“便叫珊姐儿去吧。她如今已是王妃的义女,往后少不了在外走动,总不能一辈子躲在深院,叫人瞧得怯了。”
贺景珊默然坐在妆台前,玉兰立在她身后,手执木梳缓缓顺开她一头乌发。
青铜镜面蒙着一层极薄的水汽,映出她尚带惺忪睡意的面庞,眼下浮着一圈淡淡的青黑。
昨夜她辗转反侧,始终放不下一桩心事,靖江王妃为何平白无故要收她做义女。
玉兰一边梳着头发,一边压低了声音问道:
“姑娘,今日发髻梳哪一款?要不要戴上前些日子新得的那对镯子?”
贺景珊对着镜中人沉默片刻,缓声开口:
“梳个分心髻便好。装扮不必太过素净,也不可花哨。去将三哥哥早先托云粉阁掌柜送来的那件鹅黄色折枝花杭绸褙子取来。”
玉兰手上的动作一顿,有些讶异:
“姑娘,那件衣裳还是崭新的,一回都未曾上身呢。”
“今儿正好穿。初次登门拜见义母,总不好太寒酸。”
那件衣裳针脚绵密匀整,杭绸料子顺滑厚实,衣身绣着的折枝花以深浅丝线层层晕染,花样雅致不俗。
这是贺景春特意吩咐铺子送来的。
隔上一两个月,便总有物件送到她院中。
有时是裁制妥当的新衣,袖角夹层里常会悄悄夹一张三十两的银票;有时是成套的头面首饰,就连她身边玉兰、另一个大丫鬟玉芝,也能得一对银雕金鱼镯子。
贺景春偶尔寄回来的书信却从不会提起这些馈赠,只轻描淡写写上一句,铺子里新进了料子,放着也是白白闲置。
可贺景珊心里明白,三哥哥是怕二夫人在府中苛待于她,怕她这个庶出姑娘穿戴寒酸,手里又没多少体己,在外被旁人轻看。
她每次收到东西,都要把信翻来覆去地看几遍,看完又放回妆奁最底层,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
“三哥哥总惦记着我。”
她低声呢喃一句,话音轻得几乎消散在空气里,也不知究竟是说给自己,还是说给旁人听。
她伸手拉开妆台最内侧的抽屉,取出一只小巧的织锦匣子。匣盖掀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对金镶米珠蝴蝶丁香耳坠。
这是她生母金姨娘留下的遗物,是娘亲留给她唯一的念想。
平日里她舍不得拿出来佩戴,唯有遇上头等要紧的日子,才肯取出。
蝴蝶翅膀四周镶着一圈细如粟米的珍珠,样式低调内敛,可日光一照,便会漾开细碎柔和的光晕。
“今日便戴这一对耳坠。”
玉兰眼眶一红,连忙低下头去,嘴里应着:
“哎,哎,奴婢给姑娘戴上。”
她替贺景珊绾了一个分心髻,髻心插了一对赤金梅花蝴蝶珍珠簪子,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梅花,是十五岁生辰时老夫人赏的,平日里舍不得戴,一直收在妆奁深处。
耳坠子戴上去,细细的珠串垂在耳畔,衬得她脖颈颀长干净。
末了玉兰又从院中新折一枝淡粉色的玉簪花,轻轻簪在她鬓边,刚好压住髻边散落的碎发,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的,既不失礼数,也不显得刻意。
“姑娘今儿真好看。”
玉兰往后退了两步,细细打量,忍不住出声赞叹。
贺景珊抬眼望向铜镜,也察觉自己与往日模样有些不同,可心底那份微妙的变化,却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
她转身取出来昨夜熬夜缝妥的一双绣鞋,用一方干净素帕妥帖包好,方才站起身:
“走吧。”
巳时刚过,贺府的马车稳稳停在靖江王府角门外。
正午过后的日头炽烈,车帘掀开,刺目的天光扑面而来。
贺景珊扶着玉兰的手缓缓踏下马车,站在石阶上稍稍整理衣襟,随后将拜帖递了上去。
王府门房早已经接到上头吩咐,见到她来不多言语,行礼过后,便在前头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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