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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话题转到纺织印染,在座的工匠、商贾,甚至那位府学助教,都纷纷发表意见。有人提到西山某种植物根茎可提取黄色,有人说起用明矾固色的土法,还有人说起从南边海商那里听来的,关于某种海外矿石磨粉作靛蓝替代品的传闻。
&esp;&esp;闻子胥听得入神。这些具体而微的生产难题,与朝堂上动辄关乎国策民生的宏大议题截然不同,却同样真切地关系到一家织坊的存续,几十个织工的饭碗,乃至更多人能否穿上一件价廉物美、颜色鲜亮的衣裳。
&esp;&esp;讨论渐酣时,窗外的运河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锣声,夹杂着呼喊。
&esp;&esp;楼内众人皆是一静,纷纷起身凭窗望去。只见运河上游方向,一条中型货船似乎失了控,正歪斜着顺流而下,船尾冒着淡淡黑烟,船工正拼命挥动长竿,试图避开下游密集的船只和码头。
&esp;&esp;“是‘顺风号’!”一位商行管事模样的男子失声道,“看那烟,怕是新装的‘火轮船’机子出毛病了!”
&esp;&esp;河州已有商号开始尝试模仿历川传来的“火轮船”技术,但显然还不够成熟。
&esp;&esp;眼看那船就要撞上前面一条载客的乌篷船,楼内惊呼一片。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岸边几条小渔船上的渔夫毫不犹豫地撑竿跃起,奋力将船推向河心,试图用船身阻挡减缓“顺风号”的冲势。码头上,更多的船工和水手呼喊着拿起绳索、长竿,奔到岸边准备接应。
&esp;&esp;混乱中,却见“顺风号”船舱里踉跄跑出一个人,浑身油污,手里拿着扳手之类的工具,对着船尾某处拼命敲打调整。黑烟忽大忽小,船速竟真的渐渐缓了下来,在距离乌篷船仅丈许之地,险险擦过,最终在众人合力下,斜斜撞进了岸边松软的泥滩,停了下来,有惊无险。
&esp;&esp;楼内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esp;&esp;那位商行管事抹了把冷汗,苦笑道:“这‘火轮船’好是好,快是快,可这机子也太娇贵难伺候!请来的师傅一知半解,咱们自己琢磨更是两眼一抹黑。今日是运气好,若在江心出岔子,可是要出人命的!”
&esp;&esp;一直沉默旁听的一位瘦削工匠忽然开口,他姓吴,专做金属机巧:“王管事,不瞒你说,我偷偷拆看过那机子。原理大约明白,锅炉烧水,汽推活塞,连杆带轮子。难就难在密封、耐压、还有那许多齿轮连杆的配合,差一丝一毫都不行。材料、工艺,咱们现在都跟不上。”
&esp;&esp;“那便不搞了?”张娘子急道,“听说历川的船,装上这机器,逆水行舟都比咱们顺风快!咱们的货以后怎么跟人家争?”
&esp;&esp;“搞自然要搞,”闻子胥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将众人的目光吸引过来,“却不能冒进。人命关天,安全第一。”
&esp;&esp;他看向吴工匠和王管事:“吴师傅既已摸到门径,便是极好的开始。王管事若信得过,可否将出故障的机子,连同图纸,一并送到闻家城西的铁器工坊?我闻家虽不专精此道,但族中亦有几位精于冶炼和机括的老人家,或可一起参详。材料工艺跟不上,便从最基础的冶炼改良做起;不懂密封耐压,便一遍遍试错。此非一日之功,急不得。”
&esp;&esp;他又看向陈老先生和在座诸位:“今日之事,亦是警示。新技术如利刃,用好了劈波斩浪,用不好反伤自身。‘格致会’或可增设一‘百工安全’的议题,汇集各类机械、器具使用中的险情与教训,编成小册,广为传播。哪怕是土法,安全亦是根本。”
&esp;&esp;王管事闻言大喜,连连作揖:“有二公子这句话,王某感激不尽!回头便将机子和图纸送来!”
&esp;&esp;陈老先生捻须颔首:“二公子思虑周全。安全之事,确应警钟长鸣。此事便由老夫与吴师傅牵头,下月聚会,便议这个。”
&esp;&esp;一场潜在的危机,在众人的协作与闻子胥的沉稳建议下,化为了前进路上一个有待解决的具体课题。
&esp;&esp;聚会又持续了约一个时辰,陆续有人提出农田虫害、小儿惊风常用药方改良、城中垃圾清运等琐碎却实际的问题,大家各抒己见,虽未必立刻有完美答案,可集思广益,总能碰撞出些许火花。
&esp;&esp;日头渐高,陈老先生宣布本次聚会结束。众人意犹未尽,三三两两结伴离去,仍在低声讨论着。
&esp;&esp;闻忠陪着闻子胥最后走出揽月楼。初夏的阳光已有些灼人,倒是水边风爽,并不觉得闷热。
&esp;&esp;“二公子觉得如何?”闻忠笑问。
&esp;&esp;闻子胥站在廊下,望着远处运河上已然恢复秩序的舟船往来,沉默了片刻。
&esp;&esp;“很好。”他缓缓道,眼中有着复杂的光彩,“看到了难题,也看到了人心;看到了不足,更看到了希望。这里的人,是在真真切切地活着,也在真真切切地想着如何活得更好。”
&esp;&esp;他回想起龙京朝堂,那些奏章上华丽的辞藻、宏大的计划,有多少能如此刻这般,落地为一声关切的询问、一次专注的讨论、一份切实的担当?
&esp;&esp;“忠叔,”他忽然问,“你说,若龙国处处能如此间,会怎样?”
&esp;&esp;闻忠怔了怔,老实答道:“小的不懂大道理,可小的知道,若处处能如此间,老百姓的日子,定然是踏实、有奔头的。”
&esp;&esp;闻子胥笑了笑,没再说话。
&esp;&esp;踏实,有奔头。
&esp;&esp;这或许,便是无数仁人志士皓首穷经、呕心沥血,所追求的最朴素、也最珍贵的图景吧。
&esp;&esp;而他,曾离那图景的绘制如此之近,却又如此之远。
&esp;&esp;如今站在这故园的楼头,看脚下生机勃勃的市井,听耳畔务实求真的讨论,心中那空悬了许久的某个地方,似乎正被一种缓慢而坚定的力量,一点点填满。
&esp;&esp;不是权柄,不是盛名。
&esp;&esp;是一种更沉实、也更温暖的东西。
&esp;&esp;尺素遥寄
&esp;&esp;揽月楼聚会后,闻子胥在河州的日子愈发沉静而充实。
&esp;&esp;他不再只是江南里深居简出的二公子,偶尔也会应顾言蹊或沈明远之邀,去府学听听讲,去新筹建的蒙学堂看看孩童;有时兴起,会带着青梧和灵溪,去闻家城外的田庄住上两日,看农人伺弄稼穑,听老把式讲二十四节气与土地的故事。
&esp;&esp;他甚至还去了一趟闻家设在城西的铁器工坊,看吴工匠和王管事送来的那台故障的“火轮船”机子。工坊里几位头发花白、沉默寡言的老匠人围着那堆铁疙瘩研究了数日,最终由一位人称“九公”的老者,用炭笔在粗纸上画出了改进密封垫片和减压阀的草图。图纸粗陋,原理却清晰。王管事如获至宝,千恩万谢地捧着去了。
&esp;&esp;日子流水般过去,转眼夏深,蝉鸣愈噪。
&esp;&esp;这一日午后,闻子胥正在听竹轩内校对一本从闻家藏书楼找出的前朝水利孤本,灵溪轻手轻脚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书信。
&esp;&esp;“公子,京里来的信,义父使人加急送到的。”
&esp;&esp;闻子胥笔尖一顿,接过信。信封寻常,并无特殊印记,然而触手微沉。拆开,里面是厚厚一叠纸,字迹是白棋特有的、略显板正的笔触,但内容,显然不止出自他一人之手。
&esp;&esp;信的前半部分,是白棋以最简练的语言,汇报卫弛逸的近况。
&esp;&esp;“王爷自您离京后,闭门谢客三日。后每日卯时即起,习武不辍,辰时入兵部点卯,处理军务至午,午后多在书房,或阅兵书,或临帖,偶有旧部来访,亦只谈军务。戌时必归闻府,极少应酬。神色较前沉静,然眼底郁色未散。饭食尚可,眠仍不稳,多靠安神香。曾三次往卫府,皆不得入。七日前往观音庵,于山门外长跪半日,终得见卫夫人一面,然隔帘未语,归后沉默良久。陛下曾两次召见,问及北境防务及对您之态度,王爷皆以军务对答,不言其他。长公主府有宴请,拒未赴。”
&esp;&esp;字字句句,平铺直叙,却勾勒出那个人在京城独自支撑的日与夜,规律、克制、沉默,将所有的惊涛骇浪都压在了平静的海面之下。闻子胥指尖拂过“眼底郁色未散”、“眠仍不稳”几字,停留许久,才轻轻翻过。
&esp;&esp;信的后半部分,笔迹与内容皆变,显然是他人所述,由白棋转呈。
&esp;&esp;这部分详细记录了龙京朝堂自他离开后的风向变动,以及各方势力的最新动向。
&esp;&esp;龙璟承在最初几日的惊怒与失措后,似乎重新振作,试图收回部分相权,提拔了几位年轻官员,其中不乏当年闻子胥简拔之人。然其举措多显仓促,政令常朝令夕改,加之失去闻子胥的制衡与调和,他与以龙璟汐为首的势力、以及三大世家之间的摩擦日渐公开。
&esp;&esp;龙璟汐已基本掌控内阁,行事愈发强硬。她以“整顿吏治、充实国库”为名,推动了几项新的税赋政策,主要针对商贸和部分田产,触动了世家及不少地方豪强的利益,反对声浪不小。仲晴珠称病不出,钟不离态度暧昧,沈潭明则公开质疑新政过于激进。朝中清流一派,失了闻子胥这个主心骨,分化严重,有的投靠长公主,有的转而支持皇帝,更多的则是惶然观望。
&esp;&esp;北境暂无大战事,然边境摩擦较往年频繁,似是试探。南边流民问题因历川廉价货物倾销导致手工业萎缩而加剧,地方奏报多被内阁压下。民间已有不稳迹象,物价亦有波动。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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