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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十一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正月十五刚过,秦淮河畔的柳树就抽出了嫩芽。
应天府从除夕到上元的热闹渐渐散去,朝廷各部恢复日常运转,洪武朝这台庞大的国家机器,又开始了新一年的转动。
对朱元璋而言,洪武十一年是个特殊的年份。
他四十七岁了,登基第十一个年头。
北元势力虽已衰弱,但残余部落仍在漠北游荡,边患未绝。
国内经过十年休养,民生渐复,但吏治、赋税、宗藩……千头万绪,都需要他这个开国皇帝一一理顺。
本来朱元璋都极其看重自己的大孙子,再加上除夕夜那场家宴表现出来了机灵劲。
朱元璋对他的疼爱明显加深,不仅时常召见,甚至允许他在奉天殿偏殿“玩耍”。
于是,四岁半的朱雄英,开始了他在奉天殿的“伴驾”生涯。
奉天殿偏殿,是朱元璋日常处理政务的地方。
这里不像正殿那样庄严宏大,更像一间宽敞的书房。
东面是巨大的紫檀木御案,堆满奏疏,西面靠墙立着书架,摆满典籍;南面是窗户,可望见殿前广场,北面设一张软榻,供皇帝小憩。
众所周知,朱元璋可是实打实的工作狂。
朱雄英的“地盘”在御案旁的一角。
那里铺了厚毯,摆着矮几,上面有笔墨纸砚,虽然他还写不了几个字,也有几本启蒙读物,还给他准备的小玩意儿:九连环、七巧板、布老虎……
每日上午,朱雄英在东宫读书习字。
午后,贴身太监便领着他到奉天殿,朱元璋若在批奏疏,他就安静玩自己的,等到朱元璋清闲一会儿后,就会跟自己的大孙子说说话,解解闷。
朱雄英在奉天殿中格外注意分寸:从不插嘴,从不乱跑,需要他“表现”时,就恰到好处地表现,不需要时,就自己玩自己的,做个安静的背景。
二月二,龙抬头。
这日午后,朱雄英照常来到奉天殿。
朱元璋正在批阅一份关于河南旱情的奏疏,眉头紧锁。
“雄英来了。”朱元璋抬头,脸上露出笑容,“过来,看看这奏疏上写的什么。”
朱雄英迈着小短腿过去,趴在御案边,认真看那密密麻麻的字。
“河南闹旱灾了?”他仰头问。
“嗯。”朱元璋点头:“去年冬天少雪,开春又无雨。百姓日子难过了。”
“那……能救吗?”朱雄英问得天真。
“救,当然要救。”朱元璋放下朱笔,“已经下旨减免赋税,开仓放粮。但光靠朝廷不够,还得地方官尽心。”
正说着,殿外太监禀报:“陛下,左丞相胡惟庸求见。”
朱元璋眼神微动:“宣。”
朱雄英精神一振。
胡惟庸!
他终于要见到这位洪武朝第一权相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绯红官袍的身影步入殿中,在御案前五步处停下,躬身行礼:“臣胡惟庸,叩见陛下。”
“平身。”朱元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胡惟庸直起身。
朱雄英终于看清了他的相貌。
五十出头的年纪,面皮白净,保养得宜。
三绺长须梳理得一丝不乱,垂至胸前。
眉眼细长,鼻梁挺直,嘴唇薄而抿,给人一种精明干练之感。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不大,但极亮,看人时目光专注,彷佛能穿透人心。
他头戴乌纱襆头,身着绣仙鹤补子的绯红官袍,腰束玉带,脚蹬黑靴。
整个人站在那里,既恭敬,又不失宰相气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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