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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六月的风,带着潮湿的青草味,上午十点多,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树仍安静地立在街角,枝叶被风吹得轻轻摇晃,细碎的光影落满人行道,偶尔有几个背着书包的小学生跑过去,笑闹声很快又消失在街口。 林夏玲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秘书没有催,她知道代表现在看的已经不是树,而是二十多年前,另一个人站在这里看过的风景。 直到很久以后。 “代表。”秘书轻声提醒,“您不是说,东明酒店就在前面吗?” 林夏玲慢慢收回目光,“走吧。” 两个人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东京这些年变化很大,地图上的酒店已经彻底消失。 原来的位置,如今是一栋二十多层的现代办公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门口不断有人进出,谁也不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秘书低头对照着地图,“位置没有错,就是这里。” 林夏玲没有说话,她只是望着眼前这栋楼,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忽然浮上来,像是有人把一本书最后几十页全部撕掉了,只剩一个空荡荡的封面。 你知道故事曾经发生过,可现场已经什么都没有。 就在这时一个骑自行车送报纸的老人从旁边经过,车轮压过石板路,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老人停下来,朝办公楼门口看了一眼,摇摇头,用日语低声感叹了一句,“又变高了啊……” 林夏玲下意识转头,老人已经骑远,秘书忽然开口,“代表。” “嗯?” “您看。” 她指了指办公楼旁边,那里有一条很窄的小巷,巷子里藏着一家极不起眼的小咖啡馆。 木质招牌已经褪色,上面写着英文单词。 orngra。 门口摆着几盆绿植,风铃轻轻摇晃像停留在旧时间里。 秘书翻了翻资料,忽然眼睛一亮,“找到了。” “什么?” “调查资料里有。” 秘书把平板递过来,“以前东明酒店很多员工,下班都会来这家店,老板一直没有搬。” 林夏玲抬起头,望向那间老旧咖啡馆。 木门半掩着,透过玻璃,可以看见里面暖黄色的灯光,她轻轻点头,“进去看看。” 推开门的一瞬间,门口风铃轻轻响了,“叮铃——” 一阵咖啡香扑面而来,店不大,只有七八张桌子。 木地板已经磨得发亮,墙壁挂着很多黑白照片,角落摆着一台很老的唱片机,里面正放着缓慢的爵士乐。 现在是上午,客人不多,只有一个老人正在窗边看报纸。 吧台后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低着头磨咖啡豆,听见风铃,他头也没抬,“欢迎光临。” 声音苍老,却很温和。 林夏玲和秘书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老人慢慢走过来,把菜单放到桌上,“第一次来?” 秘书笑着点头,“是。” “想喝什么?” 秘书看向林夏玲,“代表?” 林夏玲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翻着菜单。 菜单很旧,很多咖啡名字旁边,都被老板用钢笔写上了中文、韩文、英文的小注释,看得出来。 以前有不少外国客人,她正准备点咖啡,目光忽然停住,菜单最后一页,有一行已经褪色的手写字。 【热牛奶。】 没有价格,没有编号,只有这么简单三个字,她轻轻皱眉,“老板。” 老人回过头,“嗯?” 她指着菜单,“为什么只有热牛奶,没有价格?” 老人顺着她手指看过去,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老人独有的缓慢。 “那个啊,以前一个韩国女孩总来,她不喝咖啡,每次都点热牛奶。” 林夏玲动作微微一顿,秘书也立刻抬起头,老人却像没注意她们的反应,一边擦着杯子,一边继续说。 “后来她不来了,菜单就一直留着,算是纪念吧。”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窗外阳光照进来,照在菜单那几个已经褪色的字上,林夏玲轻轻合上菜单,声音很轻,“那……她长什么样?” 老人想了想,“很漂亮,头发很长,说话很温柔,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他说着说着,忽然停住,认真看向林夏玲,看了很久,眉头一点一点皱起来。 “奇怪……” 老人慢慢放下手里的杯子,往前走了两步,眼神里浮现出一种迟疑。 “小姐。” “嗯?” “我们以前……见过吗?” 秘书刚想说没有,老人却忽然摇头,“不,不是见过,是……” 他盯着林夏玲,越来越认真,目光从她的眉眼,一点点落到鼻梁、嘴角,像是在努力辨认一个很久以前的人。 过了足足十几秒,老人忽然愣住,手里的毛巾掉在吧台上,“怎么可能……” 他低声喃喃,“太像了……” 整个咖啡馆忽然安静下来,林夏玲望着他,心脏一点一点收紧,老人慢慢走近,声音都有些发抖。 “孩子,你……认识林小姐吗?” 这一次轮到林夏玲沉默了,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慢慢打开手提包,从里面拿出那张旧照片。 轻轻放到桌上。 老人低头目光落在照片上的瞬间,整个人像被定住,时间仿佛一下子退回三十年前。 照片里的年轻女人站在东京塔下,风吹乱她的长发,她旁边站着几个年轻人。大家都在笑,老人眼眶一点一点红了,他伸出手却迟迟不敢碰那张照片,“真的是她……”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怕惊醒什么,“她已经……” 林夏玲轻轻点头,“很多年了。” 老人低下头,久久没有说话。唱片机里的音乐仍缓缓流淌,咖啡机发出轻轻的蒸汽声,外面的风吹动风铃,整个世界都变得很慢。终于老人抬起头,看向林夏玲,眼神已经完全不同。 刚才只是看客人,现在像看见了故人的孩子。 “你是……” 林夏玲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却藏着一点说不出的酸涩。 “她是我妈妈。” 一句话,老人彻底愣住,他望着林夏玲,又低头看看照片,再抬头反复几次,最后忽然长长叹了一口气,“原来……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他说完。 缓缓走回吧台,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拿起水壶,重新烧水动作很慢,像在整理自己的情绪。 许久之后他背对着两人,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她还是喜欢喝热牛奶吗?” 林夏玲鼻尖微微一酸,轻轻摇头,“我不知道。” 老人动作停住,转过身,“不知道?” 她低下眼,“妈妈去世的时候,我还很小。” 老人安静下来,眼里的遗憾一点一点浮现,“原来如此……” 他慢慢点点头随后把菜单收走,什么都没问,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今天我请你喝一杯热牛奶吧,就当……” 老人笑了笑,“替她请的。” 老人转过身,背影有些佝偻,咖啡机开始发出细微的嗡鸣。热牛奶慢慢加热,白色的蒸汽一点一点升起,空气里混着牛奶与咖啡豆烘焙后的香味,让整间小店都暖了下来。 秘书坐在旁边,没有说话,她很少见林夏玲这样安静。平时谈判的时候,无论面对怎样难缠的人,代表都会牢牢掌握节奏。 可现在她反而像一个认真听故事的小女孩,老人把牛奶放进陶瓷杯里,杯子边缘有一圈浅蓝色花纹,他轻轻放到林夏玲面前。 “还是这个杯子。” 林夏玲抬起头,老人笑了笑。 “她以前就喜欢这个,每次都说蓝色让牛奶看起来更甜一点。”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 “其实都一样,可她偏偏认这个。” 林夏玲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 牛奶还冒着热气,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总是喜欢用一个蓝色的小碗给她装米饭。 后来那个碗摔碎了。她哭了一下午,母亲却笑着说,“碗碎了可以再买,可是夏玲不能哭坏眼睛。” 很多年以后,她已经忘了那个碗是什么样子却偏偏因为老人一句话,又全部想起来了。 老人没有继续站着,他端了一杯黑咖啡,坐到了她们对面。阳光正好落在老人肩头,把那些花白头发照得有些发亮,“她第一次来的时候。” 老人缓缓开口,“应该也是六月,下着雨她一个人。” 老人望向窗外像是在看三十年前,“她进门以后,用很生涩的日语问我。” 老人忽然笑着学了一句,“请问……这里可以坐很久吗?” 秘书忍不住笑了,老人也笑,“我说,只要点一杯东西,你坐到打烊都没人赶你,她听完特别高兴,点了一杯热牛奶,然后从包里拿出一本很厚很厚的书。”老人伸手比划了一下,“比电话簿还厚,就一直看,一坐就是四五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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