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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 嘉司悯顾不上太多,用手隔空罩住那失血过多的伤腿,温暖的光晕中,一切污浊都被涤荡干净。 “好,太好了!” 乐万一家眼中没有半点惊疑,全然是打心底的高兴。嘉司悯却没有放松警惕。 “我只是旁听,没有真的做过治疗,事已至此也只能先用最对症的汤剂了。” 嘉司悯翻找出之前囤的魔药,结合着帐篷里既有的草药,放进给佐伊煮药的魔具里碾碎熬煮起来。魔具原本就有的暗金色光芒在她的手下变得更加明亮,煮就一锅浓稠辛辣的麻沸汤,给痛不欲生的灰狼灌了下去。没多久,他就平静地睡去。 乐万带着昆苏和嘉司悯两个帮手处理伤口,烧了大头针,穿上嘉司悯带来的鱼肠线,将翻开的皮肉都缝合起来。二人全神贯注,不多时就已经满头大汗。乌云珠时不时给每个人擦汗,还抽时间带着佐伊烧热水换干净的细布。 折腾了大半夜,乐万长出一口气,就着温水洗净双手。他的眼睛仍然注视着患处。那道缝合线歪歪扭扭,实在算不上美观,他的技术早已被秋之岛的老师们遥遥甩开。但在这四面空旷而寂静的草原上,作为少有的愿意给兽人治病的牧医,他已然尽了全力。 乐万不敢合眼,在旁边守到天光大亮,确认灰狼没有发烧,才终于倒地睡去。 灰狼是被疼醒的。麻沸汤的药效过去了,断骨噬心的痛苦源源不断地将他卷入其中。他揪着地毯哀嚎不已。 “麻沸汤第一次全剂量使用过后,次日最多用一次半量,而且每隔一天再次减半,最多不能连续使用超过半个月。不然会对药物上瘾,就是害了他们。” 嘉司悯教昆苏使用精巧的魔具熬药,将自己在秋之岛所学的倾囊相授。昆苏自己熬好半量的麻沸汤,给灰狼喂下去。此后,他就接手了熬药的活。 后面一连两旬,乌云珠的帐篷都没有动弹,大家轮换着赶了牛羊到不同方向的远方草地去觅食,等到天黑才返回来。 留守的人无微不至地照料着灰狼,眼看着他的断腿伤口皮肤渐渐愈合,长出粉白色的新皮肉。然而相比于换发生机活力的身体,灰狼的情绪不但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颓废。明明已经能够支着拐杖出门走走,他却不愿见到太阳,情愿像张狼皮地毯,没有任何生气地趴在帐篷里。 乐万看在眼里,可什么劝慰的话都没有说。他听到大家已经将鼓励的话都说尽了。 又过了几天,帐篷外方圆三里的草已经见底,再待下去牛羊只能掘出草根,祸害本就贫瘠的土地了。他们决定转场。 嘉司悯和佐伊将逐渐好转的灰狼搬上花骡车,时不时跟他说两句话,但他仍旧保持沉默。乐万看在眼里,还是什么都没说,和乌云珠赶着牛羊,沿着蜿蜒山路到了北边的草场。 地鼠兽人听见动静,从洞里冒出来,一蹦一跳着跟乐万他们打招呼。 “你妹妹的额头好些了吗?” 乐万蹲下去,听对方絮絮叨叨说了一阵,点了点头。 “那就好,”乐万拿起对方的左爪,搭在自己手背上仔细查看,“你的旧伤恢复得一直不够好,我知道让你停下来休养是不现实的事情,但是你好歹得用些药……” 乐万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药包,又交代了几句。地鼠一家拽住他的衣袍,叫他们再等等,又钻进地洞里掏了一地的拳头大小的土豆子出来。 “总白拿您的药,这些只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请一定收下!” 乐万怕他们饿肚子,正要拒绝,就被乌云珠拍了拍。 “收下吧。” 他们蹲下来将土豆一颗颗收到袋子里,仔细封好口挂上马背。地鼠兽人们乐不可支,乌云珠趁机也送了点自己做的小点心给他们。 转场的人马走出去一个小山头,乐万又看到了自己的老病人们。嘉司悯跟着搭把手,偶尔也给出去小包做好的对症药丸。她这才发现夏之岛的高山上也藏着这样多的兽人生灵。 “当然,夏之岛几乎有所有种族。”乌云珠笑着为她答疑解惑,想起什么又收敛了笑容,“只可惜这几年的动乱叫大家都紧绷起来,远没有从前那样容易释放善意了。” 他们走走停停。牛羊四散寻找鲜美牧草的时候,大家也轮流将灰狼背出来,好晒晒太阳,叫山野的风洗去身上的病气。 乐万背了小袋干粮,消失了几天,再回来时怀里多了一个小罐子。 “……你阿妈和阿兄什么也没留下,剩下的家人都在这里了……” 灰狼呆呆地抱着罐子,独自在山头坐了许久,忽然爆发出一阵惊天的嘶吼声,吓得羊群跑出去一大截。灰狼旁若无人地叫骂起来,呼天斥地,愤懑哀恸,直至累得张不开嘴。 大家齐心协力将他抱回帐篷,没有太多安慰的话,只是一下下在皮毛上的轻抚。 那之后,灰狼大口吃起食物来,偶尔也能说几句话了。他的嗓音还很嘶哑,短毛坑坑洼洼又黯淡无光,但大家知道一切都还会好起来的。 到高山北麓的时候,灰狼已经能一瘸一拐地站起来了。他帮着乌云珠和昆苏打扫林间废弃的小屋,还摘了屋外的大朵绣球,插进锃亮的长颈玻璃瓶。 “这瓶子的形状好特别,只是太高了,放花得踮脚,会不方便吧……” 嘉司悯扶着梯子,眼睛却一直看着那格外宽阔的瓶口。佐伊跨坐在现做的简易梯子上,拿着榔头当当当地敲钉子,原本摇摇欲坠的窗户又焊死在了墙上。 “其实,这不是用来放花的,是用来喝水的。” 乐万拿了驱虫粉,洒在木屋的角落,延缓微弱生灵带来的腐蚀。乌云珠将捉住的甲虫收进布袋子里,预备用来做药,给嘉司悯补充了几句。 “这里以前有人马,小时候是马,长大了就完全变成人。他们也养马,养得比经验最老道的牧民还好,膘肥体壮,奔袭千里不在话下。但大概也是怪在这一点上,战事越来越多,夏之岛搜刮本岛上的人力物力,源源不断地输送到春之岛上。人马们被‘征召’,原本是每户抽调男人,后来是成年女人,到最后一个也不剩了……” 乌云珠说着扎紧袋口,背过身去,更加卖力地用抹布擦拭那些斑驳的家具。 “他们遭罪的时候,我们太胆小,只是袖手旁观,以为事情不会坏到现在的地步。现在他们从世界上消失了,也快从大家的记忆里消失了,我们才物伤其类,追悔莫及,来做一些好让自己心安的赎罪。” 乐万撒完药粉,望着宽敞的草窝出神。 “终有一日,我们也是会消失的,将肉身还给大地。只不过在那之前,总还是想留下些什么。可又总是疑惑,到底能留下什么,到底留下什么才算是好呢?” 昆苏恍然发现自己的父母都有些佝偻了,或许身体还算康健,但精神气却实打实地消减了许多。 嘉司悯也在这黄昏的光晕中看着草窝发呆,不自觉地牵起佐伊的手。那暖热叫她想起在梵象山山上差点被蛇咬的往事。鞠儿似乎刚刚还在她耳边惊叫过。 他现在在做什么呢? 嘉司悯闭上眼,耳边响起木鱼声、山风声和小和尚背着背篓归来的脚步声。 到了北麓尽头,远远地能看见参差不齐的高脚楼。其余人都在帮忙打包东西,乌云珠拉着嘉司悯和佐伊,事无巨细地交代起来。 “前边就是崎头寨,男男女女头顶很尖的乌青帽子,看一眼就能认出来。他们的习俗就不喜欢随便笑,个个看上去脸臭得不行,嗓门大,脾气暴,但带着外面的东西去友好交换总是受欢迎的。你们说话温吞些,特别是佐伊,不要和人起冲突……” 佐伊不满地移开目光,但到底没有直接呛出声来。嘉司悯轻轻拽了她一下,脸正对着乌云珠连连点头,表示她们都记住了。 “孩子们,”乌云珠揽住她们两个,“前路不好走,慢些走,小心些走,别害怕。” 佐伊不习惯地轻微挣扎了一下,握紧嘉司悯的手才安定下来。嘉司悯因这突然的拥抱一怔,久违地想起老师还在的时候。她回抱住乌云珠,留恋这份温暖。 行囊收拾完毕,总归到了离开的时候。嘉司悯将多买的魔药书籍都送给了昆苏,鼓励他加油学习,转身和佐伊下山。 临到了崎头寨大门口,嘉司悯又确认了一遍怀里裹了好几层魔女袍的叶精灵,这才放心上前。 黑得发紫的苦竹遮天蔽日,削尖了挤成寨门。然而门口空无一人,倒是能够听到震天的呼喊声。两人好奇地寻声找去,看到寨子中间方正的黄土擂台边围了一圈人。 “打呀,打——” “上去就是一拳!” “哎呀,这都能打偏!到底在干什么!” 台上的两个年轻人牟足了劲儿互相摔打,台下围观的人们也在无形中参与,闹得热火朝天。最边上的人家家门大开,干脆抬了桌子到门口,大马金刀往那一坐听着场上的动静,手里举起两只大棒槌就对着满桌肉糜用力捶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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