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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若只是青头,根本不必进店,两文钱一个,不到五分钟便刮好了,除非是要刮脸,那才多收一文钱,还拿热毛巾来给你捂一捂头,相当的舒服。在理发店里,那工作便细致了,最贵的是剪绑不起来的短发,要理得有型有款,不显突兀——近来很流行一种耳下的发式,若是要做体力活,便用一条长手绢缠裹在耳后,也不会到处飞扬着误了事,而平日里在街上闲走着,短发如云,也是整齐好看。&esp;&esp;至于说最普遍的,则还是肩上发,做事时可以绑在脑后,放下来也能梳成辫子。便是跑步也并不妨碍,而且洗头后能够快干,并不用那粘腻的头油,既然要考体测,也要到处的去做事,长发终究是不便的,尤其是冬天来了之后,短发可以时常洗濯,长发洗头是大工程,最多一周一次,平日里那味儿可不好闻,头油混合了汗气,稍一靠近便令人皱眉,岂是好强雅洁的女娘可以接受的?&esp;&esp;这种肩上发,对于男女来说都是很容易接受的,即便是回到买活军领域之外的老家,也很容易便能搪塞过去,只要把自己的头发绑成小髻,再买个义髻便得,唯独便是理发费用比较贵,而且要时常来修剪。那青头一个月剃两次,四文而已,肩上发,有些好的师傅,修剪起来当真比别人的手艺好看,一次便要十五文,一个月要修剪两次的话,这里可就是三十文钱了。叶仲韶有时都想,不如家里的男孩儿都剃青头,还能省上几个子儿。&esp;&esp;不论如何,头发既然是这样剪的,也就谈不上怨怪家中的女眷,毕竟都是不得已而为之,甚至蕙绸还因为不愿剪发哭啼了一场,叶仲韶在这件事上,是不可能迁怒于女儿的,只是昭齐的变化,却分明是从剪发时开始,逐渐显著起来——她剪了头发,是为了要考体测,为了考体测,则每日都去勤快地练习举重物,练习跑步。&esp;&esp;既然练习了体测,那么不可避免,人便晒黑了,而且走路时也开始抬头挺胸,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没有人是含胸低头跑步的,既然要跑步,那么便自然而然地换了行路的体态,这都是叶仲韶这个父亲完全没想到的变化,却又无法置喙什么。不过一个月光景,昭齐便高了也胖了,叶仲韶外出教书一周,归来时便感觉女儿有些认不得了,原本亭亭玉立的小女儿,今日看起来,竟已略有些男孩儿气了!&esp;&esp;若是仅这样而已,叶仲韶虽然暗自也烦恼,但也绝不会以为是女儿的过分,这都是为了考学,不得已而为的变化。昭齐在学业上,还是令他引以为傲的,剪发之后,连体测亦是奋力练习,顺利通过扫盲班之后,于初级班的学业,更是让人惊喜,才止入学不到一月,便考了年级第一——叶仲韶、沈宛君并沈君庸等长辈,可都在同学之中呢!&esp;&esp;虽说各有偏科,昭齐各科总分都不是最高,但偏偏她胜在全面,又不像大人有家计分心,于算学、生物等新科目,学得不像是她这样透彻,而体测上也比不上她,于是居然一举给她考了个月考第一,倒是把长辈们都压过去了。倒让叶仲韶当时就乐得合不拢嘴,还将自己随身携带多年的一枚小玉佩,送给叶昭齐,勉励她益发精进,勿要让这个第一,再旁落了去。&esp;&esp;若说烦恼,则是在她月考了第一之后,叶仲韶便逐渐发觉,昭齐的交际要比从前多了。从前她和家中亲眷一道上学上课,放学回家,安安稳稳,虽然也抛头露面,但并无丝毫可以指摘之处,但如今昭齐往往中午也不和父母一起吃饭了,与她的同学一起,吃了午饭便出校门去游逛,放学后也不立刻回家,而是多和同学一起,或是说一道读书,或是说钻研书中的道理,总之,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撇开了父母长辈的监管和伴护,时常自行出去交际,而到了今日,更是进了一步:几个女孩子一起,居然凑钱到外头小馆子里去聚餐了!还是吃的晚饭!太阳都下山了,黑漆漆的夜里,孩子们还要自行回家!&esp;&esp;不说是女孩子,便是男孩子,十三岁上便这样野了,在叶家也是要遭板子的。叶仲韶被妻子告知始末后,连晚饭都没有吃好,入夜后迫不及待来接女儿,又怕自己闯进去,打扰了小女孩儿们的欢聚,叫昭齐以后在姐妹淘面前不好做人,因此便在馆外徘徊,倒是被他见到了几个同样来接人的家长,一问之下,都和他差不多,是带了女儿来放足的,论出身则未必都是读书人,商贾、匠人、军官、地主,在所多有,听说他是叶昭齐的父亲,倒是个个肃然起敬,连忙讨教些读书的事情,又夸奖昭齐争气懂事,自己女儿在老家也是聪慧闻名,在此地则泯然众人,也是羡慕不来云云。&esp;&esp;教女有方,在家为才女,在此地仍考第一,若说叶仲韶不得意,那是假的,心中原本一些郁气,倒也渐渐的散了,只又转而忧虑女儿回家被祖母责罚,更有一虑,才是心中最大的烦恼——叶家虽然暂困此地,但将来或许还是要回去的,即便是不回去,买活军这里书信便捷,并不禁止外来人口和家人联系,与旧日友朋也不会失了联系。那么昭齐的婚事,这几年便要有个说法,如今世风尚早婚,她年已十三,若是换了旁的人家,都已可成亲了,也就是叶家乃吴江名族,才能在此时依旧将女儿带离乡中,不会引来非议。&esp;&esp;因着世风的关系,昭齐未满周岁上就定了亲事,所说的正是叶仲韶从前养父之家袁氏,乃是叶仲韶亲兄弟一般的袁若思之子,自小袁家人也对昭齐另眼相看,极为满意。如果是依着在老家时的势头,昭齐到了婆家,是决计吃不了什么苦头的,只如今昭齐这般模样,按着老眼光来说,哪里还是个淑女的样子?&esp;&esp;自然了,叶仲韶这做父亲的,私心里自然是怎么看怎么好,能为昭齐找出无数的理由来,可那是在家,昭齐在这里养野了性子,若是嫁到婆家去,到那时,丈夫喜不喜欢的,还是另一回事,若是惹来婆婆的不喜,岂不是又要白受磋磨?到时候婆家占了理字,且也是名门,便是沈家、叶家的名声,恐怕也护不住她呢。&esp;&esp;——自然了,丈夫若是不喜,那也是不成的,所以说女子出嫁之后,真都不如闺中自在,丈夫、婆母、小姑,若是有一人不喜,日子都不好过。叶仲韶想到这一点,便又不忍责备女儿,只觉得女儿幼小,若是裹足的关系,将来产育艰难乃至早夭,这里的责任只能由父母来承担,这是他亏欠女儿的罪愆所在,且将来凡生为女儿,一生中所遇磨难苦楚胜于男子,在闺中时又何忍加以严词?&esp;&esp;因此昭齐这大半个月,逐渐外出游荡时,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想着孩子聪慧,自然知道分寸,而直到今日,再四斟酌,方才憋出了一个‘略有些过分’,才刚说完,又忙去看女儿脸色,就怕昭齐自幼未受过什么重话,连这句话也觉得伤了颜面,待要啼哭起来呢。&esp;&esp;他来接人,自然是提了灯笼的,因为家风一向简朴的关系,家里平时用的不过是纸糊的‘气死风’灯笼,不比别家来接女儿的家长,许多都提了玻璃灯笼,玲珑剔透、雪亮鉴人,提起灯笼来照一照,叶昭齐神色似乎也没有什么大变,因此便松了口气,正要再说几句苦口婆心的话,又实在是很不擅长,便想着还不如让妻子去说,因便转了话风道,“一会回家以后,你便说是被同学留在家里吃饭了,请人来告诉家里,两下又走岔了,勿要惹祖母生气。”&esp;&esp;昭齐听了,还噗嗤一笑,便揽着父亲的胳膊道,“爹爹,这有什么大不了的?祖母其实那日也和王太夫人、外祖母出门去吃夜点心了,几个人在外逛到了钟敲了八个点才回来呢!”&esp;&esp;“什么!”叶仲韶大惊失色,“天都黑了,若是回家路上摔了一跤,那可怎么办?简直胡闹!”&esp;&esp;他对母亲一向颇为敬重,此时也不免大起微词,又仔细询问女儿,为何夜间出门,叶昭齐道,“祖母来了本地之后,和王太夫人便走得很近——她们年纪相当,又都在一起教书,彼此很有话说,经常在一起做矫正垫。”&esp;&esp;“那一日王太夫人上门来送重阳糕,二人坐在一起谈天时,因为祖母穿了矫正鞋之后,久走也不会疼痛,感觉舒适多了,便和王太夫人谈起,说是一生中竟有四十多年没有怎么出门,原本七八岁上,裹足之后,疼痛不已,便从此少出门了,连每年的走百病,因怕走不了远路,也都没有出去的。”&esp;&esp;走百病的确是女儿家一年一度,能够出门的机会,一般都在元宵前后,出门走百病、看灯会,不过叶家一向住在城外,也没有去城里看花灯的习惯,太夫人说来是数十年都没有出门了。叶昭齐便复述道,“王太夫人听说了这件事,便道,其实买活军这里,每晚的热闹不逊色于灯会,而且每年过年的时候还有仙画看,此时晚间有夜点吃,有人说书,也有些人得空了卖艺,还有人唱戏的,十分热闹,而且也相当安全——本地又没有什么偷盗的人,若说是人贩子,也是少有听闻,倒是听说有人贩子被少女一拳打在眼睛上,把眼睛打脱眶了的。”&esp;&esp;这是前阵子周报上的新闻,听沈曼君说,居然是真事,而且那人贩子当即便被处斩了。连他入城的那条线都被揪了出来,而文章中又宣扬了一番,不论男女都要健身习武自强,要多吃蛋白质的理念。现在便连老夫人每天都吃一两个鸡蛋,不再说什么信佛茹素了。叶仲韶听了便道,“于是两个太夫人听了,就出门去吃夜点了?”&esp;&esp;叶昭齐点头道,“祖母听了,也是心动,便对太夫人说,‘我活了五十多岁,黄土淹脖子的人了,又逢大变,万万没有想到,今日居然落到了这样的地界来,又剪了头发,又放了脚,还要出去给人上课,这般模样,将来都不知道能不能葬回祖坟去,也不知道先夫还认不认得我,倒不如就这样破罐子破摔了,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去,横竖还能再活几年?乐得一日是一日罢’,于是便收拾了一下衣着,又拿了钱袋,要请王祖太太到外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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