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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蓝肃洲感觉再这么下去,自己要被这二人合伙踹出家门,只能耍赖打断:“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不会是收到芝麻报信,大老远特意来接我们的吧,那还一见面就挑拨离间?” “哼。”沈宴清竟没直接否认,“阿玉远道而来,东道主怎能闭门不出?不过我本来带队等在什连关口,是为追一伙沙贼才追到绿洲,沙贼散进灌木失去踪迹,没想到刚好和你们碰上。” “沙贼?”蓝肃洲狐疑一瞬,随即宽慰道:“倒是也挺常见的,不过他们竟敢冲撞玄玑军队?” 沈宴清:“哦,那倒没有。我今日率兵没挂玄玑军旗,毕竟也不好大张旗鼓的。他们可能以为是一般城防军吧。” 沈宴清率先转身,拨开树枝,召喊士兵集合。 “你们两个,”她突然回过头来,阮慈玉瞬间止步,没想到她却只是意味深长道:“收拾好了再出来吧,我们不急着出发。” 沈宴清轻轻点点自己颈侧,阮慈玉立刻低头,却苦于没有铜镜,看不到情况究竟如何。 蓝肃洲顺着看过去,耳根爆红,赶紧用身体挡住阮慈玉,仔仔细细把他散开的盘扣重新扣整齐,确认无人能看出异样,才跟在他身后走出。 沈去拙已经将从晟京带回的玄玑军整队,见到沈宴清,立刻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恭恭敬敬叫:“夫人。” 沈宴清将手放在沈去拙头顶,然后落到肩上,轻轻拍了拍,“你该和你哥学学,他见到我可是不管不顾直接喊娘的。” 沈去拙紧了紧手中刀鞘,声若蚊呐,从唇缝里漏出来一声:“娘。” 沈宴清倏然爽朗笑了,逗他玩儿似的刮了一下沈去拙的下巴,在两军之前,扶起沈去拙。明明沈去拙身量要高出一个头,沈宴清气势却丝毫不输。 “所有人听令!兄弟姐妹现在都接到了,随我上马回家!” 恰在此刻,蓝肃洲带着阮慈玉归队,玄玑军都换上常服,两人自然地隐进队伍里,没人知道曾闹着去晟京成亲的小将军回来了,更不会有人知道,随队而来的军师云溪玉,正是承安王殿下本人。 玄玑军整装归城,明明一个个灰头土脸,穿着打扮都无比低调,下了马走在甘州城土路上,竟也被百姓热切相迎。 阮慈玉起初还觉得不自在,渐渐地,他也心生好奇。甘州少数族裔众多,没有战乱时,还经常有西域商人往来通婚,以至于大部分百姓竟都是胡人血统,说话语调也抑抑顿顿——没有扬声和挫声。 “蓝肃洲,为什么你说话不这样?” 蓝肃洲真诚道:“因为我是去成亲的呀,你听我口音奇怪,觉得我没有魅力咋办?” “可是我听着还觉得挺独特的呢?” “啊是嘛捧油,那窝衣吼就这样和泥说话——” 阮慈玉“噗嗤”破功,逼自己移开视线,免得引人注目。 阮慈玉:“甘州城真是地广人稀啊,不像晟京,恨不得每方寸土地上都站满了人。” 蓝肃洲闻言,认真观察了一下围观人群,神色逐渐沉肃下来。 “甘州原来并非如此,往来商客行人络绎不绝,玄玑军回城时都要选清晨,不然街上熙熙攘攘,都没有容马通过的空间。” 阮慈玉:“那现在?” 蓝肃洲凝重道:“恐怕是僵病卷席,伤到了。就算知道是金针插入造成,终究是异物入体,于人脑必然有损。纸条里也说了,千百人里都无一例最终成活,恐怕就算启出金针,也于事无补……” 阮慈玉将他紧握的拳心抠开,把自己的手塞进去放着,“这都是皇帝造孽,不是你们的过错。玄玑军镇守什连关十数年而无失,你们已经守护了大昭不知道多少人。” 蓝肃洲摇摇头:“能让人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被植入金针,作息如常,连身边人都察觉不到异样,玄玑军实在难辞其咎。老蓝估计要郁闷一阵子了……” “何止是郁闷,”沈宴清不知何时绕来了两人身边,“你爹的情况……也是一言难尽了。” 一路上她都在想怎么和蓝肃洲说起此事,最后还是决定,让蓝肃洲回府上看就知道了。 蓝肃洲从在什连关没看见蓝怀掷开始,心中便一直有不祥的预感。沈宴清这么一说,他心中不安正盛,忍不住捏紧手中马鞭。若不是阮慈玉在他身边,恐怕他已经骑着祝螭绝尘而去。 阮慈玉看得出他的焦虑,挠了挠他的手心,“没关系,有沈夫人和小沈将军在,我不会有事的。” 蓝肃洲深深看了他一眼,鉴于此人就算在眼皮子底下,也屡次犯事的前科在身,并没有采纳阮慈玉的提议。 “母亲,那我们先回家等你。”他将祝螭的缰绳给了沈宴清,直接抱起阮慈玉,隐进了一条不起眼的小路。 阮慈玉感觉比起自己,蓝肃洲还更要适应自己代步的身份,抱起他来简直无比熟练。 “蓝肃洲,”他正儿八经地开口,“你不用这么担心。你忘了么,在郭山是我自己要走。如果我一心赴死的话,皇帝的金桃宝剑对准我,我躲都不会躲一下。” 阮慈玉盯着蓝肃洲的下巴尖儿,话音缓慢而郑重,“所以从现在开始,我会努力保护好自己的。” 蓝肃洲心脏陡地跳乱了。 “我知道。”蓝肃洲手里紧了紧,直到鼻尖能直接闻到阮慈玉的气息。 “你做得特别棒,哥哥,我不是担心这个。但只要我还在,我就不想让你再陷入要自己保护自己的境地。” 阮慈玉无奈地叹了口气,但他刚死里逃生,又是在蓝肃洲的地界,他不介意暂时放空自己,等蓝肃洲为他安排好一切。 “那好吧,那你别上蹿下跳的好嘛,我有些晕车……” 蓝肃洲是一辆听话的代步,阮慈玉提出之后,他果然连颠都没让他觉得颠,稳稳当当地回了将军府。 说是将军府,其实不过是一个两进院子,府上仆役也没有几人,一个将军府的规格和承安王府的一个院子差不多大。 一进将军府,蓝肃洲就把阮慈玉放下来,拉着他的手往里走,直到来到内院正当中的那间屋子才停下。 “爹?老蓝?” 他象征性地叫了两声,意料之内无人回应,但是心中的忧虑却愈加浓重。 蓝肃洲拉过一个路过的家仆,“我爹在里面吗?他怎么样,身体如何?” “小将军啊,你可算回来了啊。”家仆一脸苦相,老泪纵横,“蓝将军他……从前天开始就不寝不食,这绝非常人身体所能承受的。你快进去劝劝老将军吧,说不定一看到你,将军就开胃了,想吃饭了呢。” “陈叔,这是云先生,你好好招待着。云先生有什么想要的,你都尽量满足。”蓝肃洲将阮慈玉交给陈叔,让他先带人去两人要住的房间休息。随即不再犹豫,直接推开了房门,直奔里屋而去。 木床上,有一人影盘坐在上,像是老僧入定。 蓝肃洲心里一咯噔,没想过他爹是这样笔直坐着的姿态,鸡皮疙瘩从尾椎爬到头顶。 “老蓝你干啥啊,你别搞这些吓人的。” 蓝肃洲慢慢走近,只见他爹背脊挺直,眉眼低垂,半阖着眼皮,一副将睡未睡的安详神情。 甘州城第一大孝子出世 “爹?” 蓝肃洲缓缓走进,床上的蓝怀掷对人影和脚步声毫无察觉,目光仍呆滞地投向自己身前三寸。 蓝肃洲伸出食指,戳了一下他爹的右肩。 “爹,你还在吗?” 蓝怀掷的身形岿然不动。蓝肃洲于是绕到他身后,将手搭上蓝怀掷的后颈,五指微微用力。 以前在这种时候,蓝肃洲已经被他爹扣住腋下,背摔在地了。但此刻,蓝怀掷却依旧无动于衷。 “老蓝?这点危机意识都没有了。” 蓝肃洲打量他爹,才发现他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圈,面颊微微凹陷下去,原本看不大出年纪的五官,也开始显出老态。 蓝肃洲胸口泛起一阵酸意,“老蓝,你别在这唬人了。我才刚从晟京回来,咱们还没正经再见一回面,你也还没见过你的儿婿……” 他把衣摆一掀,坐到蓝怀掷对面,弯腰去找蓝怀掷的眼睛。“怪不得您这眼睛闭不上,玉卿绝对是您做梦都想生出来的儿子。人好不说,还稳重,还聪明。” “可惜啊,您要是这时候合上眼,不光见不着玉卿,蓝家和玄玑军还会彻底被交到我的手里。”蓝肃洲故意很欠揍地问:“您真愿意?” 蓝肃洲瞄到蓝怀掷左鬓边,散落下来的一缕参杂着白发的青丝,轻叹一口,随后给他拢到脑后,感慨道:“你看看,我不在,你连头都不梳了,就这么想我?” 蓝怀掷头发干枯发涩,蓝肃洲连着触碰他数下,都没感觉出眼前人有任何呼吸起伏。蓝肃洲再也无法欺骗自己,即使开玩笑也难掩心中悲痛,鼻子里像是被人塞进了一截辣椒,眼泪一下便冲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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