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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个人举着刀,没敢上。 离雨没有等他,他抱着怀里的人踏过地上的尸体,靴底踩在黏稠的血泊里,剑尖指地,血顺着剑脊往下淌,在地上拖出一道断续的红线。 他走到第四个人面前,面无表情地挥剑。那人倒下的时候,嘴里还含着一句没来得及喊出来的求饶。 第五个人,那个老者。 他脸上的所有表情早就碎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扭曲的恐惧。他踉跄着往后退,绊倒了自己带来的木凳,摔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后爬。 离雨走到他面前站定,剑尖抵在他的喉咙上。 老者浑身发抖,眼睛里涌出两行浊泪,声音干哑而急促:“大侠!大侠饶命!小的上有老下有小,干完这一票就金盆洗手……” 剑锋划过,老者的声音断在喉咙里。他睁着眼睛倒下去,最后看见的画面是那个黑衣侠客低头看向怀里的少年,那张冷白的脸上沾了几点血,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那关我什么事。”离雨冷漠地说。 山道恢复了安静,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混着打翻的茶汤散发出的苦涩气味,几只乌鸦在远处的树梢上发出一声粗哑的鸣叫。 离雨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那张脸,小公子还在昏睡。 离雨把剑插在地上,腾出手来。他轻轻扯开江唤云脖子上的绷带,低头检查那道被蚕母咬出来的伤口。 齿痕已经结了一层淡粉色的新痂,边缘平整,没有再渗血的迹象。 他把绷带重新缠好,手指绕过少年的脖颈,动作比刚才杀人时轻得多。绷带末端塞进缝隙里,压平不会硌到。 然后离雨随便擦了擦茶棚下的一张桌子,让人侧躺着。白衣从桌沿垂下来,沾了点灰。离雨直起身,剑拔出来,甩掉剑身上的血,归鞘。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小公子侧躺在桌上,半边脸埋在臂弯里,露出另外半边。 离雨收回目光,足尖一点,消失在茶棚旁边的树冠之间。 —— 江唤云睁开眼的时候,夕阳已经落了。 暮色从天边一层一层地铺下来,把整片山林染成暗青色。 乌鸦还没走,在头顶的枯枝上哑着嗓子叫了一声。空气里全是血的味道,浓到几乎能尝出铁锈的腥。 他慢慢撑起身体,头还有点晕。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他低头一看,自己躺在一张木桌上,桌面被人擦过,但只擦了半边,另半边还凝着一层暗红的血渍。 他的白衣袖口不知什么时候蹭到了那边,沾了一片黏糊糊的半干血迹。 江唤云愣了一瞬,弹坐起来,慌乱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和腰腹。没有伤口。不是自己的血。 然后他才看见茶棚底下的景象。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来具尸体,每一具的致命伤都是剑伤。 那个给他斟茶的老者仰面倒在翻倒的木凳旁边,喉咙上横着一道深而薄的剑痕,眼睛还睁着。 一看就是那个大侠干的。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江唤云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 “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上那片干涸的血渍,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换了一句,“我以后再也不要在外面乱喝水了。” 安静了一会,江唤云又小声嘀咕:“不过这个大侠就这么把我丢在这里?万一有歹人赶过来,我不就得死翘翘了?真的是……” “是什么?” 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啊啊啊!”江唤云整个人从桌上弹起来,脚绊到桌腿,差点又摔回血泊里。 离雨坐在茶棚旁边树的树杈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那个差点蹦起来的白衣少年,剑横在膝上。 “喂!”江唤云仰着头,一手捂着胸口,“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样突然冒出来吓我一跳?” 离雨从树上跳下来,落地无声,黑衣在暮色里轻轻扬了一下便服帖地垂在身侧。 “我一直都在树上,”他说,“是你没有仔细观察周围。” 江唤云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到反驳的话。这个角度确实能看到整片茶棚,他方才坐起来的时候但凡抬头往树上看一眼,就能看见一双浅琥珀色的眼睛正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但江唤云没有。他只顾着低头看尸体了。 “我……”他噎了一下,干咳一声,转移话题,“呃,那茶里面下了什么啊?” “迷药。”离雨靠在茶棚的立柱上,拔剑出鞘,用一块干净的布角慢慢擦拭剑身上残余的血迹,头也不抬,“你自己的身子,自己不清楚?防得了剧毒,防不了迷药。看来老天爷造你的时候,也忘了给你脑子也加一层壳。” 江唤云:“……” “好大侠,”他扯出一个微笑,“你嘴还真是贱啊。” 离雨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礼貌:“谢谢。” 江唤云:“……” 你以为我是在夸你吗? 不过他没有真的生气,在看到满地尸体之后,又看到这个靠在柱子上擦剑的黑衣人,他心里那块悬着的东西反而落了地。 离雨没走,就在这儿。虽然嘴上每一句都在损他,但每一剑也都是为了他出的。江唤云想到这里,忽然弯了弯嘴角。 “好大侠,你不走,留在这里,是怕我一个人昏迷着会遇到危险吗?” 离雨擦剑的手顿了一下,只一下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把剑收回鞘里。 “你想多了。” 足尖一点,整个人拔地而起,黑衣在暮色里翻飞了一瞬,又落回了那根横生的树杈上。 “喂!”江唤云追了两步,仰着头,“也见过这么多面了,你老是飞那么快干什么?轻功好了不起啊!” “你也可以飞。”离雨站在树枝上,低头看他,“你怎么不飞呢?” 江唤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你以为是我不想飞吗?” 他的轻功确实不算好,教的是剑法,不是轻功,他师父说习武之人脚踏实地才是正道,整天飞来飞去的那是梁上君子。 他当时深以为然。 现在只想回去对那老头说一句:师父,您倒是让我学一学啊! 离雨看着底下那张憋屈的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转过身,准备走。 “喂!”江唤云又喊了一声。 离雨停住,没有回头。 “好大侠,我不能一直叫你好大侠吧?”江唤云仰着头,暮色越来越浓,他的白衣在暗青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显眼,“你叫什么名字啊?我叫江唤云,江水的江,唤醒的唤,云朵的云。你呢?” 离雨站在树枝上,沉默了几息。 “没有必要告诉你。” 话音落下,树枝轻轻弹了一下,那道人影已经消失在暮色深处。几片叶子从枝头旋下来,慢悠悠地落在茶棚的油布顶上,发出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喂!喂!怎么就没必要了?那你一直跟着我干什么?”江唤云炸毛了,对着空荡荡的树冠挥了挥拳头。 回应他的只有乌鸦又一声粗哑的鸣叫。 茶棚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山路蜿蜒,月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银。江唤云独自走在小路上,剑提在手里,剑鞘偶尔碰一下腿侧,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走得不快,甚至有些心不在焉。 有人在跟着他,江唤云停下脚步猛地回头,树影重重,月光冷冷,什么都没有。 不用想都知道是谁。 江唤云站在原地,眼珠子转了转。然后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脚步轻快了几分。 前方出现一条小河,水面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光。他加快几步跑到河边,蹲下身,把剑放在岸边的石头上,挽起袖子,把手伸进水里。 河水很凉,月光碎在水面上,被他搅成一片晃动的银片。他洗了两下手,然后站起来,准备转身。 「不小心」脚下一滑。 “唔!救命啊!我不会水!” 江唤云整个人仰面栽进河里,溅起一片巨大的水花。白衣在水面上扑腾了两下,灌了水的袖子沉重地拍打着水面,然后整个人开始往下沉。 暗处的树影里,离雨沉默了一瞬。 “这小公子不习水性,到底来闯什么江湖?” 他从暗处走出来,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河面上已经看不见那件白衣了,只剩下一圈一圈的涟漪在月光下往外扩散。 离雨走到岸边,微微皱眉,低头朝水面看去。 突然一只手从水下猛地伸出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抓到你了。” 江唤云的淡绿色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水珠挂在他的睫毛上,“跟踪我的好大侠!” 那只手很白,骨节分明,五指扣在他腕骨上,力道很大。离雨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 然后那只手用力一拽,他整个人被拽进了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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