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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含糊地应了两声,转向白云漠,只有这少年剑客没有参与,决定靠他转移话题:“周公子言语风趣跳脱,可别拿我开玩笑啦。我看白少侠沉静内敛,想必平时也难以招架吧?” 白云漠开口:“我……”周泊已经道:“他不会。” 吕峻一拍手:“长夜漫漫,天涯相逢即是缘,罗先生不妨分享些秋鹤苑风流逸闻吧!什么铡美案、金玉奴棒打薄情郎、杜十娘,大家都听腻了,来点新鲜的好。” 在罗镜多年的涵养岌岌可危前,后厨的帘子被掀起来,有个粗布衣衫的男人走了出来,阿难如看到救星,一下就跳起来,跑过去喊道:“掌柜!” 他这一声,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闻雷单肩扛着足要两人牵手合围的大酒坛,刚从酒窖里出来,正要把酒倒到水缸里去。他肤色深,典型的关东汉子,轮廓粗犷厚实,碎发如刺猬炸起,双目看来时别有锐利之气。 他瞧见店内坐着的数人,也不由一愣,先将手中酒坛放下,众人都感觉足下、碗盏微微一震,尘沙在酒坛下扬起,可见足有百八十斤重,连着酒坛,只怕已经远远超过一担。 闻雷仿佛只是放下了一个碗,轻轻一掂,连汗水都没出,伸手拍拍阿难,责怪道:“阿难,来了这么多客人也跟我不说,这一坛怎么够喝!” 拔山河 纵然阿难习惯了闻雷没轻没重的力道,也不禁回忆起那种浑身散架的酸痛,下意识往旁边一躲,可不知怎的,闻雷的手就像吸在他的肩上,又像是他自己将肩膀伸到了闻雷的手下,那只大手仍然稳稳扣住他的肩膀。 闻雷责怪他:“我们酬三碗在万马关名号不醉不归,要的便是让客人喝个痛快,怎么人一多就你胆怯和胡来,搞得我们照顾不周!你瞧,那桌的先生都没喝上。” 罗镜忙替阿难解围:“在下不善饮酒,并非是这位小兄弟慢待了我。” “各位不介意就好,今夜客人的酒钱,就算我闻雷请各位的,皆不用收了。”闻雷笑了笑,大方挥手,阿难见他将一把把铜钱白白送出,正着急起来,就被他猛地搡了一把,“呆瓜,看你还愣在这里充什么木头?还不快去酒窖里多倒些酒,还有去年我封上的酒,绿盖儿,你记得放放酒气!” 阿难向来听话,闻雷说什么做什么,被他这么一说,也觉得好像因为太过害怕慢待了这些客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向周泊、白云漠、吕峻看了一眼,道:“各位客人稍等。”便将布甩到肩头,一溜烟往酒窖下去。 郑轲本拉着那美妇人,滔滔不绝地倾诉自己在中州的辉煌经历,自闻雷出来,他的目光就彻底挪到了他的身上,如一块糖紧黏着不放。 周泊若有所思,借着喝酒的情态,垂过头颅,向白云漠附耳道:“他行径时而警惕,时而轻浮,更多是做戏,不像是一个受了伤的镖头,倒像是一个别有所图的有心人,你瞧出他的心思么?” 白云漠掀起眼皮,也跟着周泊的目光,在郑轲和闻雷身上逡巡片刻,那人果然一反常态,只直勾勾看着闻雷,一手倒酒,碗中都快溢出了也不觉,似有些紧张,喉咙滑动几下。 自江南一行后,吕峻便热衷于传授他些察言观色的论调,一来有助于他开窍,二来提醒他和周泊的举止,朋友就朋友,整天搞得跟断袖一样。白云漠被迫钻研过几回,自觉现在已经颇有所获,思索片刻,肯定道:“他喜欢闻雷。” “……”罗镜猛地把一口水喷出来,周泊把旁边的吕峻扯过来挡在面前,真希望自己聋了。 吕峻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周泊脸色发绿,千刀万剐的眼神飘来,极为心虚地转开视线。 那边郑轲却没理会他们乱七八糟的碎语,而是专心将闻雷上下打量,他的脸因受伤而有些苍白,越突出几分削薄的戾气,面无表情,心里淬着暗箭。 他缓缓问:“你就是酬三碗的掌柜?” 闻雷点头:“是,我正是闻雷!” 他铜锣般的嗓门刚敲响自己的名字,镖头已经如毒蛇射起,他拔出了刀,没有声音,冲出去时他整个身体向下折叠,只到普通人胯下的高度,霎时变得无比柔软,可以随意地弯曲、拧动、融化,毒齿悄悄裸露,闪烁冷血的蓝光——用左手,他的刀简直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如果不是太快,太阴狠,到了让人心惊的地步,他们一定会赞叹于这种雷霆般发作的刀法,藏在险恶的丛林之中,你明知里面有蛇,可你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它发作的时候。 闻雷还站在原地,脸上带着爽朗的笑意,那能够让所有异乡人感到中州特有的亲切,对郑轲的杀意毫无所觉。 他双手布满烈酒的气味,那是准备给客人的天涯之礼。 现在有人要打碎礼物了。 郑轲止住脚步,他缓缓地变高,眼睁睁看着自己从毒蛇重新变成人,并向着半空而去。 闻雷攥住了他拿着刀的手腕,将他整个人都提起,郑轲悬在半空,双腿下意识乱踢,手骨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失重的感觉如七寸被人掐住。闻雷就像丢下酒坛一样,轻轻一丢,郑轲瞬间摔了出去,冲力让他一连撞碎了数张桌子,靠着用刀扎住地面,才勉强停了下来。 郑轲猛地咳出一口血,只觉五脏六腑都挪位,火烧似地剧痛。 众人一时沉默,妇人蜷缩在桌边,将孩子的头紧紧压在肩上,惊恐地看着一切,不明白方才还与自己说话的郑轲为何如此。 闻雷将刚才放下的酒坛拎起,倒进柜台边一口大缸,酒香辛辣地飘荡出来,烧红的刀子穿肺,一味蛮横淋漓,将整个酬三碗盈满,浓得仿佛闻到就已醉倒。 酒声如瀑,万里奔流。 大缸满满当当。 他抄了一把椅子,在大缸边坐下,看向所有人,被突然袭击,闻雷没有生气,反而还显得意外和气。 “我知道各位为什么来这里,也知道你们想要拿到什么。这些日子,托江湖那些陈年烂账的福,我这小小酬三碗,生意倒是好了很多。” 闻雷声音连门外的呼啸都可以盖过,即便混杂着口音,但他说话时沉如泰山的气度,让人不由自主听下去。 “五天前,有一伙人来到这里,他们不是来喝酒,而是为了一个死人的东西,打得死去活来,你们说奇怪不奇怪?人总是什么都想要,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也费尽心机去抢。他们杀来杀去,把大好年华都杀尽,最后只剩下一个赢家。说实话,他们在争什么,我一点也不想知道,我已经老了,心里只有一家小店,我很珍惜这儿,但他的疑心与恐惧,却容不下我这小小客店。” 他一字一句,“我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如果有人让我过不下去,那我闻雷只能杀了他。” 闻雷没有说那东西是什么,但所有人都已经知晓。 除了清王的秘密,又有什么能让他们头破血流? 周泊和白云漠对视一眼,他们本是无意来此,又怎的恰好与有心之人同道,他们不去找玉像,玉像倒是主动找到了他们。 趁着说话的功夫,郑轲已经调理好了内息,他坐在一地碎木里,不由冷笑:“闻雷,你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真够清高呐。看你这一手功夫,不减当年……呵呵,曾经在关东大名鼎鼎的拔山河,你落草为寇多年,手上沾过多少血,如今在这万马关当了十几年龟孙子,还真把自己当好人了?” 郑轲说话毫不客气,仿佛刚才被拍飞的不是他,这一掌,倒让他想起了不少事情,当场将闻雷的旧事抖擞而出。 罗镜恍然大悟,低声道:“原来如此,听闻拔山河硬派功夫了得,铜头铁臂,当年横行关东,朝廷派三百官兵镇压,拔山河一人一马,赤手空拳将他们打得溃散奔逃,悍勇无双。看闻雷这几招架势,确实像是拔山河。” 闻雷坐在那,面色沉在陈旧烛光里,经年风蚀后,沟壑疲倦,随地可见,朴素的形容不见睥睨神气。 “你叫什么名字?” “郑轲。” “……郑荃是你什么人?” 郑轲咧开嘴笑了笑:“是我大哥,也是你拔山河唯一的朋友,最后却因为救你惨死。你有什么想要解释的么?” 闻雷摇了摇头,坦然承认:“没有,我当土匪,只是因为我爹是土匪,我爷爷是土匪,我们习惯劫掠为生,当亡命之徒,没有苦衷,也没有为难。他因为我造下的孽惨死,我无话可说,但你郑轲来,也不是为了给他报仇,不然数年前你就已经找过来了,所以我不会因此对你心慈手软。” 郑轲脸上抽搐几下,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不错,拔山河劫财无数,要说你面对清王遗宝毫不动色、那东西是不得不到你手中的,只怕鬼都不信!”郑轲啐了一口,从地上爬了起来,“要我说,我们不如一起先把他杀了,找到那东西,再来分也不迟!” 周泊忽然道:“郑镖头此言差矣,你一个人杀不了他,本来就什么也分不到,若是我们一起动手,还要多分一块给你,岂不是便宜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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