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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又涵醒过来时,首先看到的是透过窗纱投在立式小天使石膏像上的光斑,透过半开的窗户,一阵亲密的低语与犬吠由远及近浮上二楼的光影,他便意识到,自己是在温哥华。
床铺的另一半余温尚存,人却已经不见。他披上衬衫站在罗马窗前,一边慢条斯理地扣扣子,一边垂眸看庭院里叶开和兰曼牵着佳佳小跑进来。佳佳被老人家养得膘肥体壮,叶开拉着牵引绳都要被他拽起飞,不得已两手一起牵着。兵荒马乱的时刻,偏偏好像心有所感,遥遥地抬头向三楼望了一眼。
陈又涵勾起一抹笑,玻璃窗上推,他一手撑着窗框一手抵着窗台,对院子里的两人一狗吹了声口哨。
“早上好。”
狗比人热情,一听撩拨快上天了,兴奋地低吼一声后,拽着叶开就要往楼上跑,剩兰曼一个人在后面一叠声地“慢点!慢点!哎哟——真是,佳佳!”
到三楼,叶开被陈又涵拥着抵着门,听对方在耳边问:“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叶开:“我要陪外婆遛狗。”
真能扯淡。两人一起来过多少次了,哪次不是陈又涵大早上起来遛?
“紧张了?”陈又涵亲昵地亲他的耳廓,讲话的灼热引起叶开一阵颤栗。
“才没有。”叶开躲着他,手却环着他的腰。
“那昨天晚上是谁翻来覆去睡不着?”
叶开眼睛乱瞄:“是小狗,是佳佳。”
陈又涵要被他可爱死,讲话的沉声带着胸腔里的心动,“我也紧张。”
叶开的耳朵尖都红了,小声嘟囔:“没出息。”
都三十七了,怎么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了,怎么还会紧张?
“你是第一次,我也是第一次,怎么,只准你紧张睡不着,不准我心跳加快?”他说着,握着叶开的一只手贴住心脏:“你听。”
掌心下甚至能感受到震动。
叶开仰头看他,陈又涵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沉沉地说:“它跳得好快。”
佳佳坐立在一侧,耳朵尖尖竖着的脑袋歪了歪,疑惑地看着两人颈项交叠,好像有说不完的悄悄话。
等洗漱完下楼用早餐,瞿仲礼已经看完了报纸,睨叶开一眼,故意问:“宝宝怎么脸有点肿?是不是没睡好?”
得,全家都知道他没睡好,连大早上天蒙蒙亮就被从狗窝里强行揪出来出去遛弯儿的佳佳都知道!
兰曼白他一眼:“你别逗他!
别听外公的,我们宝宝今天好看着呢。”
叶开倒不怎么惊慌,他是天赋异禀加上年轻,如何熬夜通宵也不会水肿的体质。只是吃过早餐,不免还是拉住陈又涵落后两步,小声问:“肿吗?”
陈又涵捏他的掌心安抚他。等跟着兰曼走进衣帽间,镜子照出一张虽然略有苍白但依然立体精致的脸,心里总算松了口气。
今天是他的大日子。
是他和陈又涵公证结婚的日子。
兰曼的衣帽间大概是上至阿姨下至少女都梦寐以求的天堂,何况她这么岁数一老太太,每每这爿富人区的华人间一聊起,就是羡慕她衣服又多又漂亮。地上铺了淡香槟色的长绒地毯,踩上去寂静无声,正中间的两个人形半身模特上,配着两套黑色男士西服。
“想着呢,公证一套,婚礼一套,就做了两套。不过年纪大咯,坐不住也站不住,所以这套还是凡妮莎多帮忙了一点。”兰曼戴上老花镜,纤细的手指在衣服上摩挲,“外婆退休这么久了,这大概就是我最后的两件作品了。”
陈又涵从背后握住她的双肩,目光陪着她一起停留。
“来,”兰曼精神一震,“来看看外婆给你们配的丝巾。”
一条湖蓝色的方巾,一条湖蓝色的领带,都是她亲手绘制的纹样,去苏州找合作多年的绣坊,请资历最老的秀娘一针一线绣出。
太过精致,远看甚至看不出这是绣的,只以为是普通彩绘,拿到手上,阳光一照,不同的角度都有雅致的流光溢彩。
“又涵,你跟我来。”兰曼牵住他的手,把衣帽间留给小开。
脚步声往下,兰曼带着他步入花圃,絮絮叨叨地说:“你看,花也开得正好。”握着剪子弯下腰,佝偻的身体可以看到瘦削脊背上的脊骨。
她剪下一株帕尔玛玫瑰,陈又涵上前想要帮她,她笑着摆摆手:“怎么能让你剪?花呀,当然是要外婆送的才好。”
陈又涵搀着她:“都听您的。”
“小开只有二十一,这些话我不能当着他的面跟你说。又涵,保重身体,好好照顾自己,烟要少抽,酒要少喝,要早睡,饮食健康……”兰曼始终背对着他,又弓下背剪下一株开得饱满的,“又涵,你要长命百岁,才对得起我们把小开交到你手中。”
陈又涵深深地看着她的背影:“好,我一定长命百岁。”
“被留下的那个会多痛苦,我想不用我多说,你从小在你爸爸身上就已经尝过了太多。又涵,小开是我们所有人的宝贝,不要让他一个人。那时候我们都在天上了,我会好好看着你们的。”
陈又涵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到兰曼抬起头,很快地抹了一下眼泪。
“好啦,我们去看看小开有没有换好衣服——你外公都该等急了。”她转过身,白衬衫的蝴蝶结飘带在风中飘逸,银卷发拂到脑后,露出一双微红的眼睛,眼睛里仿佛还有水光,继而显出动容的神采,陈又涵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到叶开站在廊下,正顺着台阶三两步走下来。他步履匆匆但昂首挺胸,手里握着的湖蓝丝巾随风飘起。
“外婆!”叶开叫了她一声,“你给我系。”
风吹起他的额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画一样的眉眼。陈又涵定定地看着他两秒,叶开对他歪头一笑:“傻啦?”
陈又涵收回目光,抵唇咳嗽一声,欲盖弥彰的劲儿。
她好像嫁女儿,抑或是回到了那年看着瞿嘉出嫁的日子。她的女儿个性要强而有主见,将爱情与理想放在人生的天平两端,不惜为此远渡重洋。她和瞿仲礼在海外一辈子,没想到最后女儿又回到了中国。闭上眼睛,兰曼还能看见瞿嘉穿着婚纱的样子,看到叶征在教堂祭坛前掀起她的蓬松华美的头纱,与她两手紧握相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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