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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
海面上的雾来得比戚继光预判的还快。天还没亮透,桃渚以东整片海湾就被灰白色的浓雾吞了进去,连二十步外的礁石都看不清轮廓。
戚继光的前锋营已经在桃渚西北的山岭上趴了整整一夜。
三千六百名士兵,没有一个人说话。甲叶碰撞的声响都被提前用麻布缠死了,连马嘴上都勒着嚼子。整座山岭安静得不正常,只有雾气在林间慢慢翻滚。
胡宗宪没有留在中军大帐。
他穿了甲,骑着马,带着二十名亲兵,天不亮就到了前线。
戚继光看见他的时候愣了一下。总督亲临前线这种事,在军法里没有明文禁止,但也没有哪个脑子正常的主帅会干。胡宗宪的官衔是浙直总督,加兵部尚书衔,论品级是正二品的朝廷大员。他死在这里,朝廷的板子先落在戚继光头上。
“部堂!——”
胡宗宪抬手打断了他。
“少废话。把你的阵型给我再说一遍。”
戚继光咽下后头的话,转身指向雾里。
“前锋营一千二百人,分三路。左路绕海湾北侧断退路,右路封住桃渚通往内陆的官道,中路正面突入倭寇营地。末将亲率中路。”
“火炮呢?”
“佛郎机炮十二门,已经在山脊上架好了。等中路接敌后,炮队对准海湾里的倭船开火,烧他的后路。”
胡宗宪点了一下头。
远处的雾里隐约传来海浪拍岸的声响。辛五郎的五千人就窝在那片海湾里,背靠着几十条大小船只,等着雨季过去、等着劫掠台州府。
他们不知道雾里藏着什么。
胡宗宪翻身下马。
他走到山岭的边缘,往下看了一眼。雾太浓,什么都看不见。但他闻得到——腥咸的海风里夹着炊烟的气味。倭寇在生火做饭。
他转过身。
山岭上趴着的几千名士兵,一双一双的眼睛从雾里露出来,盯着他。
胡宗宪没有拔刀,也没有挥旗。他站在那里,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刚好够前头几排的人听清。
“这是我大明的土地。”
没有铺垫,没有开场白。就这一句。
往后几排的士兵把这句话一层一层往后传,压着嗓子传的,每传一层声音就矮一截,到最后只剩口型在动。
胡宗宪等传完了,才接第二句。
“我大明的土地,岂容这些倭寇随意践踏?”
没人出声。几千人的呼吸搅在雾里,热气一团一团地往上冒。
“我们如今只能赢,不能输。”
他的手搁在腰间的刀柄上,指节一根一根地扣紧。
“传我将令——成冲锋阵型。”
身后的传令兵举起令旗,左右一摆。整座山岭上响起一阵极轻极密的甲叶摩擦声,三千多人从趴伏变成半蹲,刀已经出鞘了。
胡宗宪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味的空气,开口。
“万众一心兮——”
三千多人的声音从雾里炸出来,震得脚下的碎石都在颤:
“群山可撼!”
“惟忠与义兮——”
“气冲斗牛!”
这一声传出去的时候,山下海湾里已经有倭寇的哨兵听见了动静,开始吹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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