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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茗是在院子里现那个人的。
不是妖兵通报的,不是青络领进来的,就是他自己坐在那里。院子角落的石桌旁,背对着月亮,姿态端正。月光落在他身上,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蛇尾,银灰色的鳞片从腰际一路铺到尾巴尖,盘在石桌下面,纹丝不动。
阿茗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把手里端着的汤碗往身后藏了藏——不是藏汤,是藏碗。这碗是月最喜欢的,青瓷的,边上有一道细纹,上次他差点摔了,月没说什么,但之后每次洗碗他都格外小心。
“小公子。”那个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不紧不慢,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在下烛衍,冒昧来访,还望恕罪。”
阿茗没说话。他把汤碗放在廊下,转过身,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烛衍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抬头,保持着微微低头的姿势,像是在等。
“你找谁?”阿茗问。
“找妖帝大人。也找小公子。”烛衍顿了顿,“也找那条小蛇。”
阿茗的手握紧了。小霜缠在他脖子上,脑袋从他的衣领里探出来,朝着烛衍的方向,信子吐得飞快。不是害怕,是兴奋。阿茗能感觉到它的身体在微微颤,尾巴尖缠着他的手指,越缠越紧。
“它认识你?”阿茗问。
烛衍抬起头,看了看小霜,目光很平静。“不认识。但它能感觉到。”他的目光移回阿茗脸上,“我们同族。”
阿茗站在那里,没有说话。月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像是正在看,被打断了。她在阿茗身边站定,看着烛衍。
烛衍低下头。“妖帝大人。久仰。”
月没有回答。她看了看烛衍,又看了看他盘在桌下的蛇尾,目光停了一瞬。“玄螭一族。”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烛衍的嘴角动了一下。“大人好眼力。”
月没有接话。她把书放在廊下的栏杆上,在阿茗旁边坐下。阿茗也坐下来。小霜从阿茗的衣领里爬出来,盘在月的肩上,脑袋朝着烛衍,信子还在吐。
“说吧。”月说。
烛衍沉默了一会儿。“我来,是为了那条小蛇。”他看着小霜。“它是我族遗失的后代。族长一脉,血脉极纯。”他顿了顿,“它的父母,很多年前去了一处秘境,从此失联。族中一直在找它们,也在找它。”
阿茗的手攥紧了。烛衍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的事。“它母亲走之前,它还是一颗蛋,被封住了气息,托付给族人。后来族中内乱,蛋被人带走了。我们找了很久,一直没找到。”他看着阿茗,“前些日子,它蜕了皮。族中有人感应到了它的气息。我们才知道它在这里。”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月光落在三个人身上,落在小霜的鳞片上,银光一闪一闪的。
“它为什么会出现在妖宫后山?”阿茗问。
烛衍摇了摇头。“不清楚。当年带走蛋的人,我们一直没有查到。也许是路上遗失了,也许是故意丢在那里。我们只知道,它最后出现在妖宫的地界上。”他看了月一眼,“被妖帝大人捡到。”
月没有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阿茗低头看着小霜。小霜从月肩上爬回他脖子上,把脑袋搁在他的锁骨上,尾巴尖搭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晃着。
“所以呢?”阿茗的声音比他自己想的要硬。
烛衍看着他。“我想请它回去。”
阿茗站起来。“它是我捡的。”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它还是一颗蛋的时候,我就捡到了。它孵出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我。它吃的第一条鱼是我喂的,它第一次蜕皮是我守的,它的窝是我缝的。你们找了它很多年,那它在蛋里的时候你们在哪儿?它被人丢掉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烛衍没有说话。他的尾巴动了一下,鳞片在月光下出细碎的声响。
阿茗深吸一口气。“它叫小霜。它是我的。你请它回去,它要是自己想走,我不拦。但它要是不想走,谁也别想带它走。”
院子里又安静了。月光下,烛衍的尾巴不再动了。他坐在那里,低着头,很久没有出声。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阿茗。“小公子,你说得对。”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我们没找到它,是族中失职。你养大了它,是恩情。我来,不是要抢。是来请。请它回去看看,看看它的族人,看看它血脉里的东西。”他顿了顿,“它愿不愿意留,由它自己选。”
阿茗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白。月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暖,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握在手心里。
小霜从阿茗肩上爬下来,顺着他的手臂爬到他的手腕上,盘了一圈,把脑袋搁在他的手背上。信子吐了吐,扫过他的指缝。
阿茗低下头,看着它。“你想去吗?”小霜的信子缩回去了,把脑袋往他手心里钻。阿茗把它捧起来,放在胸口。小霜盘在他手心里,一动不动。
烛衍没有留下来。月说让他住在外面的客馆,他谢过了,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他的蛇尾从石桌下抽出来,银灰色的鳞片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从院子这头铺到那头,又从门口收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阿茗坐在廊下,小霜盘在石桌上。月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过了很久,阿茗开口了。“它要是真走了怎么办?”
月想了想。“不会走。”
阿茗说“你怎么知道?”
月低下头,看着小霜。小霜把脑袋搁在阿茗的拇指上,眼睛闭着,尾巴尖搭在他的手腕上,轻轻晃着。“就算走,它也会回来的。”月说。阿茗看着她。月没有解释,伸出手,把小霜拿起来,放在自己肩上。小霜盘了一圈,把脑袋搁在她的头上。
“姐。”阿茗叫。
“嗯。”
“你早就知道它是什么族?”
月沉默了一会儿。“知道。”
阿茗说“什么时候知道的?”
月想了想。“捡到它那天。那颗蛋,有玄螭一族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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