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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子是在腊月二十三那天化掉的。
小霜盘在窗台上晒太阳,腮帮子鼓了整整一个月,忽然瘪下去了。它张开嘴,打了个小小的嗝,一缕银白色的雾气从嘴里飘出来,散了。珠子没了。
它愣了一会儿,把嘴合上,又张开,再合上。腮帮子空空的,信子在嘴里转了一圈,什么都没碰到。它抬起头,对着阿茗吐了吐信子,表情很茫然。
“咽下去了?”阿茗放下手里的剪子,凑过来看。小霜又张了张嘴,喉咙里亮了一下,淡淡的银光顺着它的鳞片往下走,走到尾巴尖,停住了。尾巴尖亮了一瞬,像被点亮的小灯笼。它把嘴合上,对着阿茗吐了吐信子,这次不茫然了,有点得意。
月从屋里走出来,看了一眼小霜。“化了。”
阿茗说“它咽下去了。”
月把小霜捧起来,放在手心里。小霜在她掌心里盘了一圈,银白色的鳞片比以前更亮了,每一片都像被擦过的镜子,映着天上的云。她看了一会儿,把它放回窗台上。“没事。吸收了。”
小霜在窗台上盘成一团,把脑袋搁在尾巴上,闭上眼睛。阳光照在它身上,鳞片一闪一闪的,像一条真正的银链子。阿茗盯着它看了半天,确定它不会忽然爆炸或者变成别的什么东西,才重新拿起剪子,继续剪窗花。他剪了一下午,剪废了一沓红纸。小霜盘在窗台上看他剪,每废一张,它就吐吐信子,像是在叹气。月从议事厅回来的时候,桌上摊着一堆红纸碎片,只有三四张能看的——一条歪歪扭扭的鱼、一朵分不清花瓣的花、一个圆不圆方不方的福字,还有一张剪了小半个时辰结果剪出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的。他把那张翻过来扣在桌上,不让月看。月已经看见了。她把那张翻过来,对着光看了看。“这是什么?”
阿茗不说话。小霜从窗台上探出脑袋,朝着那张纸的方向吐了吐信子。月把纸放下。“小霜说是蛇。”阿茗说不是蛇。月说那是你。阿茗说也不是我。月说那是什么。阿茗把纸抢过来,揉成一团,扔进纸篓里。“是福字。剪坏了。”月没有笑,但她的尾巴在后面晃了晃。
腊月二十四,扫房子。
阿茗把小霜放在窗台上,系上围裙,开始大扫除。月被他推到院子里晒太阳,说这是人间的规矩,过年要大扫除,扫掉一年的晦气。月坐在廊下,晒着太阳,看着他在屋里忙进忙出。
小霜盘在窗台上,看着他擦窗户、抹桌子、扫墙角。他忙了一上午,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屋子亮堂了。阳光从擦过的窗户照进来,照在被子上,照在柜子上,照在小霜的鳞片上,亮得晃眼。
月从廊下走进来,站在屋子中间看了一圈。“亮了。”阿茗说,当然亮了,擦了一上午。月没有接话,走到窗边,用手指抹了一下窗台。干净的。她的尾巴在身后晃了晃。
腊月二十五,磨豆腐。
阿茗不会磨豆腐,也没地方磨。他去厨房泡了一盆黄豆,打算做豆浆。小霜盘在盆边看着豆子在水里慢慢鼓起来,圆圆的,白白的,像一盆小月亮。它把脑袋探进去,想叼一颗,被阿茗拎出来放在肩上。“生的,不能吃。”小霜吐了吐信子,把脑袋搁在他的锁骨上,不理他。
月从议事厅回来的时候,阿茗正在磨豆子。小石磨是找青络借的,很小,刚好够一个人推。他推得很慢,豆浆从石缝里流出来,白花花的,带着豆香。月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过来,站在他身后,手覆在他手上,帮他推。石磨转得快了,豆浆流得更急了,小霜从阿茗肩上探出脑袋,看着白花花的豆浆,信子吐得飞快。月低头看了它一眼。“还没熟。”小霜吐了吐信子,把脑袋缩回去。
豆浆煮开了,满屋子都是豆香。阿茗盛了三碗,一碗给月,一碗给自己,一碗晾着给小霜。小霜盘在碗边,把脑袋探进去喝了一口,停下来,吐了吐信子。又喝了一口,尾巴尖晃了晃。
“它说好喝。”月说。
阿茗喝了一口自己那碗,烫的,甜的,豆香很浓。他看了看月,月低着头喝豆浆,白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他把自己碗里剩下的倒进她碗里。月抬起头,看着他。“喝不下了。”阿茗说。月低下头,把那碗豆浆喝完了。
腊月二十六以后的日子过得很快。炖肉、蒸馒头、炸丸子、包饺子。阿茗在厨房里忙,小霜盘在灶台上等投喂,月在廊下看书。
有时候阿茗在厨房里喊一声,月就放下书走进去,帮他递个东西、尝个咸淡、把他够不到的调料从高架上拿下来。小霜有时候盘在她肩上,有时候盘在他腕上,有时候盘在锅沿上等汤凉。珠子化了之后它更亮了,夜里盘在布袋里,鳞片的光把整个布袋照得像一盏小灯笼。阿茗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床头亮着一团银白色的光,知道是小霜在睡觉,又闭上眼睛继续睡。
月去议事厅的时候,阿茗就教小霜说话。
“叫姐姐。”小霜看着他,吐了吐信子。“姐——姐——”小霜张开嘴,“啾。”
阿茗说不是啾,是姐姐。小霜又张开嘴,“啾。”阿茗说,姐。小霜,“啾。”阿茗放弃了。
“那叫哥哥。”小霜看着他,“啾。”阿茗说“哥——哥——”小霜,“啾。”
阿茗趴在桌上,小霜盘在他面前,吐了吐信子。它把脑袋探过来,蹭了蹭他的手指。阿茗抬起头,看着它。“你是不是在说,你学不会?”小霜吐了吐信子,把脑袋搁在他的手心里。阿茗摸了摸它的头。“算了。啾就啾吧。”
小霜把脑袋从他手心里抬起来,张开嘴,“啾。”这回的啾和以前不太一样,短了一点,脆了一点,像是在叫一个名字。阿茗愣了一下。“你是在叫我?”小霜又啾了一声,这回更短,更脆。阿茗把它捧起来,放在胸口。小霜盘在他手心里,把脑袋搁在他的拇指上,又啾了一声。阿茗笑了,他低下头,在小霜的脑袋上亲了一下。
月从议事厅回来的时候,阿茗在厨房里包饺子。小霜盘在他肩上,看见月,从肩上探出脑袋,对着她啾了一声。月停下来,看着小霜。小霜又啾了一声。月走过来,把小霜从阿茗肩上拿下来,放在自己肩上。小霜盘了一圈,把脑袋搁在她的头上,又啾了一声。
“它叫你了。”阿茗说。
月低下头,在小霜的脑袋上落下一个吻。小霜的尾巴尖晃了晃,把脑袋往月头里钻了钻。月抬起头,看着阿茗。阿茗的脸上沾着面粉,围裙上也是,头上还有一片葱花。他看着她,她看着他,小霜在月头里探出脑袋,啾了一声。两个人都没理它。
除夕那天,阿茗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排骨汤、蒸蛋羹、炸丸子、饺子。菜摆满了桌子,小霜盘在桌边,面前专门放了一小碟鱼肉,剁碎了,拌了汤。
月坐在对面,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新衣裳,是阿茗让青络特意去买的,和她的头一个颜色。阿茗也穿了新的,月白色的,和她一样。
“新年好,姐姐。”他说。
月看着他。“新年好。”
小霜从碟子里抬起头,啾了一声。
阿茗笑了。他夹了一个饺子,放在月碗里。月咬了一口,是猪肉白菜馅的,鲜的,烫的,咸淡刚好。她嚼了嚼,咽下去,又咬了一口。阿茗看着她吃,自己也夹了一个。小霜把碟子里的鱼肉吃完了,盘在桌边,把脑袋搁在碗沿上,等着。阿茗给它又夹了一块,它吃了,又等着。阿茗又夹了一块。月把自己碗里的鱼肉也夹给它。小霜吃了,盘回布袋里,把脑袋搁在尾巴上,腮帮子鼓鼓的,不出来了。
阿茗和月坐在桌边,把剩下的菜吃了个大概。饺子剩了几个,阿茗收起来,说留到明天。月说好。碗筷收进厨房,阿茗要洗,月把他推出去,说今天他做饭,她洗碗。阿茗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在水盆前弯着腰,白扎成马尾,袖子卷到小臂。小霜从布袋里探出脑袋,看了看月,又看了看阿茗,啾了一声,把脑袋缩回去了。
阿茗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月没有动,继续洗碗。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她的头扫过他的脸颊,痒痒的。
“姐”
“嗯…”
月把手从水里抽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她转过身,面对着他,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窗外的灯笼亮起来了,红彤彤的,把雪地照得暖洋洋的。远处传来爆竹声,噼里啪啦的,一阵一阵的。
小霜在布袋里翻了个身,珠子化掉之后它睡得比以前沉了,爆竹声都没吵醒它。阿茗和月站在厨房里,抱着,谁也没说话。窗外的爆竹声越来越密,雪地映着灯笼的红光,把整个院子都染成了暖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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