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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掌事蹲在门前,铜针探进门缝的姿势很轻,像是怕把什么东西碰碎了。他把那根针换了个角度斜着推进去,触到一样硬物后停住,然后往左侧拨了一下,铜针前端传出极轻微的松动感。
“门后有三道榫槽,”他的声音不急不慢,“最下面一道锈死了,中间那道卡着一块碎铜,最上面那道没锈,但咬合片跟门框吃得太紧。”
“能开吗?”老祖宗蹲在旁边,下巴搁在膝盖上,两只大酒窝若隐若现,看起来不像是来倒斗,倒像是蹲在街边看人下棋。
“能开。要先找位置。”
“俺来帮忙!”小八从后面挤上来,两根手指间夹着一根细铁丝,末梢弯了个小钩,被他转了两圈,像玩似的。他把铁丝探进门缝,贴着门板内侧轻轻刮了一下,然后侧头把耳朵贴上去——那动作熟练得像是在墙根听隔壁的动静。他闭着眼,手指极慢地控制着铁丝的方向,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数什么。
我站在后面看着他,心里有点犯嘀咕。这家伙平时不是偷鸡就是摸狗,要么就是蹲在赌桌旁出千,正经活儿从来不见他干过。但此刻他蹲在那里的样子,跟他平时判若两人。
“三道槽。”小八收了铁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挺着胸脯,“最下面一道在门槛往上两寸,锈死了,推不动。中间那道在齐腰,偏右,卡着一块碎铜,应该是从别处崩下来的。最上面那道在齐胸,没锈,但咬合片跟门框咬得很紧,像是被人从里面顶死的。”
他说完之后,腰板不自觉地挺直了一些,下巴微微抬着,眼角余光瞟了一圈周围的人。我注意到他嘴角压着一点弧度,像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出来,那表情分明在说怎么样?小爷我也有今天。
陈掌事没有立刻动手,而是看了小八一眼。他的表情很淡,但停了两息,点了一下头“听得真准。”
小八的嘴角终于没能压住,往上翘了一下。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摆弄手里的铁丝,耳朵尖却红了一点。他没说话,但那副模样已经什么都说了。
陈掌事换了一根探针,按小八说的位置探进中间那道榫槽。碰到那块碎铜,他轻轻拨了一下,碎铜动了。他换了一根前端带钩的细针,钩住碎铜的边缘,往外的方向慢慢带。碎铜在槽口卡了一下,又松了,被带出了一角。他又带了一下,碎铜从门缝里掉了出来,落在地上,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陈掌事捡起来看了一眼——指甲盖大小的一块,边缘不规则,像是从某件铜器上断裂下来的。他把铜片在掌心掂了掂,递还给小八。小八接过去捏了一下,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收进怀里。“不是门上的东西。”
“能看出来历?”
“看不出来,但摸着手感不对。铜锈的包浆和门上的不一样。”小八搓了搓手指,“差着年份呢。”
“你这耳朵,放在我们门里能排第一。”陈天赒夸赞道.
小八愣了一下,耳朵更红了,嘟囔了一句“陈爷,您别抬举俺,俺就是个偷鸡摸狗的。”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了半步,脚尖在地上碾了碾,像是要把那句夸给踩实了似的。
“八爷。”老祖宗站起来,拍了拍手,“要不你改投陈掌事麾下得了。你这一身本事留在我这儿,也就开开酒坛子上的封泥。”
陈醰在后面“噗”了一声“酒坛子?封老大您那酒坛子连他都不用开,拿牙咬就成。”
老祖宗回头瞥了他一眼“你倒是会说话。”
小八赶紧摆手“别别别,封老大,俺跟着您挺好的。陈掌事那儿的活儿太细,俺坐不住。”
陈天赒似是听出了什么,难得笑了半声“封老大,我不挖你的人。”
老祖宗摸着下巴接话“你那两眼都放光了,我得防着。回头真让你拐跑了,我上哪儿找一个能听出三道榫槽的耳朵去?”
秦二爷一直站在旁边,没有插嘴。他的目光落在门缝处,又看了看陈天赒手里的探针,然后才开口,声音压得低,没有多余的字“开了?”
“开了。”陈天赒站起来,把探针收进袖口,向后退了一步让开位置。
老祖宗收回那不正经的脸,走上前,把手按在门板上,力一推。门板向内滑开,缓慢,像推开一扇灌了铅的门。灰白色的光从越来越宽的门缝里渗出来,铺在门槛上,铺在石板上,像一层被磨薄了的水,无声无息地往门槛外蔓延了大约两尺,然后停住了。那光不亮,但均匀,像是整个空间自身在光。
门完全打开之后,队伍站在门槛外,停了几息。没有人急着迈步。
秦二爷往前迈了半步,站在老祖宗身侧,视线落在门内那片灰白色的空间里。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拇指贴着刀格,没有拔出来。
“这光不对劲。”他说。
“是不对劲。”老祖宗说,“但路在这里。”
秦二爷没再说话。他侧过头看了老祖宗一眼,那一眼很短,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只是习惯性地看一眼身边的人。然后他收回视线,等着。
“走。”老祖宗说。他第一个跨过门槛。
我跟在后面,靴子踩上第一块石板时,脚步被一层极薄的细灰吞掉了,像是踩进了积雪里。那感觉很怪——脚下明明是实的,但声音没了,像是地面把你的脚步声吃了。
陈醰走在我后面,低声骂了一句什么,又闭嘴了。小道士走在队伍中段,走路的时候会把视线放在地上或前方三五步的位置。但他手里的动作没有停过——他在掐手指,拇指沿着指节一个一个滑过去,像是在心里演算什么,又像是在默记什么东西。
桑鱼走在他身后,扫了一眼他掐指的姿势,又移开了目光。
队伍往前走了十几步之后,灰白色的光线里开始浮现出一些轮廓。先是一道,然后是两道、四道,越来越多。它们不是突然出现的,而是随着队伍的前行,一点一点地从光里浮出来。我看不清那是什么,但那种从无到有、从模糊到清晰的过程,让我的后脖颈开始紧。我的掌心在冒汗,指尖凉。
我停下来,咽了一口唾沫,又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轮廓好像……好像是一排一排站着的人形。
??这一章的核心是两个字开门。
?听起来简单,但这一章大部分篇幅花在了怎么开这道门上。陈掌事的铜针、小八的铁丝、三道锈死又被听出来的榫槽,还有那块不知从哪崩下来的碎铜——开这道门不是靠力气,是靠手感和耳朵。小八蹲在门边把耳朵贴上去的时候,我写的时候就觉得这人平时吊儿郎当的,但到了该他上的时候,他是真能听出门道来的。
?门开了之后,光涌出来,队伍走进去。灰白色的空间、脚下那层细灰、没有回音的脚步声——都是为了让后面那些从光里慢慢浮出来的轮廓变得更有分量。这一章我没有写清楚那些轮廓是什么,因为主角走在队伍里,他和我们一样,是一点一点看见的,不是一下子看清的。该你看见的时候,你自然会看见。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这章停在这里刚刚好。接下来会生什么,那就看下一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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