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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天平
“你可知当年我剐了人家满门,为的是谁?”
此话一出,阎争身周的气势顿时变了。他一改方才的死气沉沉,煞气浓到几乎要炸裂开来丶几近失控。
他明明拖着一身伤口,不知哪里来的力气。闫清还没来得及反应,阎争就踏上巨剑边沿,腾身而起,丧灵鞭在空中甩出一片破空之声。
阎争将狂乱的煞气凝于一处,鹰隼似的冲向本该护卫自己的起尸队,看着竟是要不管不顾地打开一片缺口。可惜鞭式未成,柴衅那对蜻蜓羽凌空一断,将整道鞭风打乱。
起尸队的成员活像一具具尸体,仍然沉默地守在四周,半步也不动。
“哎哟,这不是还在意吗?当年你还哭着对为师说,只要能报仇,什麽都愿意做。现在为了视肉这种身外之物,就要背叛神教?”
柴衅仍没把阎争放在眼里。蜻蜓羽闪了两闪,刀刃划过镶了倒刺的鞭子,刺耳的声响让人直起鸡皮疙瘩。
“住口。”
柴衅活像没听到:“胳膊肘朝外拐,也得挑人,哪怕联合孔断袖也行。我听说枯山派为了混进来,杀了真正的霍长老……这样轻蔑神教的合作者,还是换换吧。”
全力一击不成,阎争拖着伤躯,一个旋身回到慈悲剑後,表情有些扭曲。丧灵鞭感应到了他的杀意,漆黑的鞭体微微颤动。
他们杀不了柴衅,经验与实力的差距划出一道鸿沟,不是单凭勇气能跨过的。不过只要请神阵发动时,柴衅和他的心腹还在山上……
阎争一双眼死死锁着柴衅,慢慢直起脊背。
“神教要是被外人折腾没落,谁帮你向太衡复仇?谁给你调查仇家信息?”柴衅对渐近的杀阵一无所知,继续“语重心长”道。
阎争:“杀人者人恒杀之,我付我的代价,你们付你们的代价。”
“行了,别闹腾。”柴衅哼笑道。“你的代价?为师可没见你付什麽代价,反而是为师给你住处丶教你武艺,你占尽便宜才是真……多想想你爹妈怎麽死的,连血仇都没报,别学人争权夺宝。”
听到这句话,阎争的煞气突然凝固了。
他一双血眼盯着柴衅,方才的戾气与怒意,全收进一个难看的笑容里。魔教师徒相处,没有名门正派那麽多规矩,言语间也不怎麽客气。可这会儿阎争用的语气,与其说面对“师父”,不如说面对“仇人”。
“血仇未报?”
阎争声音嘶哑,笑意里透出一点绝望来。
“你口中的‘血仇’,我六年前就报完了——到头来,你就差把太衡高层挨个编排成我的仇人名录。这些年你借着给‘阎家後人’复仇的名号,招了多少牛鬼蛇神,又残杀了多少无关人士?”
“‘徒弟’这把刀,用着可顺手?”
问到最後,他的声音几乎带了血味。
然而柴衅只是微微一怔,继而咂咂嘴:“我当什麽呢,原来就这事。不过借你的名号杀个把人罢了……当年圣教主何等风采,无论老幼病残,不顺眼者皆杀,哪有你这样斤斤计较!”
“陵教杀无关人士也不是一两天,你没听说麽?让堂堂魔教为你白干活,世上哪有那等好事?”
紧接着那老头像是想到了什麽,尖利地笑起来:“真不想被神教利用,你大可以报完血仇,找个地方自我了断。好徒儿,你怎麽不去死啊?”
他这话说得无比狂傲,像是笃定自己捏住了阎争七寸。不远处,暗红的朱楼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它明明只有一个淡薄的影子,由阎争看去,却如同一根深深扎进伤口的刺。
“六年前,本座的确那样想过,也那样做过。”
阎争没有像柴衅预想那般,露出懦弱被戳穿的恼羞成怒。他只是掀掀眼皮,表情有些奇异的空茫。鲜血顺着那身破碎的红衣淌下,在石板上积成一小滩,散发出淡淡的腥气。
“兴许嫌我陪葬太薄,老天不同意,没让我死成。这六年来,我一直在攒自己的陪葬……至于那血仇之事麽,徒儿有话要说。”
阎争看着几步外的柴衅,声音越来越轻。
和八年前相比,柴衅的模样几乎没有改变。对于老人来说,八年光阴只是弹指一瞬。而对于阎争,那是足以将少年变为青年的漫长时光。
初遇柴衅时,他泡在他人的血里。眼下他泡在自己的血里,也算有始有终。往日的回忆犹如白日梦魇,又一次缠了上来。
他原本不叫阎争,祖辈为躲避追杀,改姓了“郁”。
父亲郁春回天生一双鬼眼。为护父母妻儿,他早早戳瞎自己的双眼,当了盲眼郎中。郁春回医术高明,一家人在弈都附近置了房産,过得有滋有味。
父亲调制药水,母亲精雕细琢,他们甚至做了对遮掩瞳色的“妖皮软睛”,让儿子像普通孩童那般在阳光下玩闹。父亲温和,母亲聪慧,家里做的是治病救人的活计。阎争原本以为,世上没有再平和的生活了。
直到八年前,父亲老友病倒。
那位老友是个姓吴的玉匠,原本收入颇丰。结果病来如山倒,化身吞钱的无底洞。吴家上有老下有小,就靠玉匠养家。见顶梁柱要倒,一家人迅速出家宅当家産,一度要走到卖儿鬻女的地步。
【……正好他是个玉匠,要不咱们将传家玉佩拿与他,让他割了卖一部分?那玉料子极佳,做成扳指,能卖个二三百两,够他养病了。】
当时父母特地避开他,去後院商谈。阎争还是悄悄跟上,听了个一清二楚。父亲话语温和得一如既往,他每个字都记得无比清晰。
他的母亲有些犹豫:【夫君,那玉真的没问题麽?不是说可能是阎……唉,你先前还说得藏好,万不得已时再拿出来应急。】
郁春回:【阎魔头死了百年,不说一般人不知道这类物件儿。这回让老吴分割修改,以後搁家里也放心。咱两家十多年的交情,老吴一路瞧着阿争长大,咱们总不能眼看他家破人亡。】
他的母亲沉默半晌,叹了口气。
【也好。他那对儿女白胖可爱,一直放在心尖儿疼,卖掉实在可怜……】
他的父母一直很心软,心软到近乎愚蠢。阎争想过无数次,要是父亲心再硬一点,再谨慎一点,哪怕继承了阎不渡千分之一的自私,他的父母会不会还在呢?
吴玉匠拿到玉佩,千恩万谢,就差拖着病体给郁春回磕头。可惜郁春回有所不知,这位老友的远房亲戚是太衡下人,他一早便对流落在外的阎家信物烂熟于心。
尤其是玉件。
那时阎争并未想太多,他无所不能的父母怎麽会出错?再说吴伯向来慈爱亲切,见面便给他蜜糖果子,连重话都未说过半句。
这是情义之举,无可厚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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