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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青坐在轿子里,官轿一颠一颠往皇宫方向去。
轿厢狭窄,那股混着焦肉与火油的甜腥味——
像长了脚,从袖口、从衣领、从每一个毛孔钻进身体里,怎么都散不掉。
他低头,看见自己深青色官袍袖口沾着一抹黑灰,指甲缝里也是。
指腹无意识地搓着那片污迹,搓不掉。
就像刚才林府管家林福贴着他耳朵说的那句话,也搓不掉。
“相爷说……宜速决。”
他胃里一阵翻滚,喉头涌上酸水,硬生生咽了回去。
轿子外,京城正从睡梦中苏醒,而苏醒的第一个话题,便是昨夜那场烧红了半边天的大火。
议论声飘进轿子,一句一句,像钝刀子割肉,每一句都精准地扎在他刚刚亲手掩埋的真相上:
“听说了吗?金钩坊烧没了!一整条街都映红了!”
“何止听说?我婆娘半夜被热浪烘醒,推开窗——好家伙,跟阎王爷在底下开了灶似的!”
“烧成什么样了?”
“里头的人呢?跑出来没?”
“还能怎么样?主楼塌了,后院平了,听说里头的人……一个没跑出来!”
“一个没跑出来?!”
“二十多具尸首呢!京兆府的人天没亮就拉走了,盖着草席,那血水都渗出来了……”
“我的老天爷……二十多具?!”
“只多不少!我二舅在巡城司当差,说后院那平房里捆着一串,活活烧成炭了!造孽啊……”
“报应!金钩坊吃人不吐骨头,早晚的事儿!”
“我看是天谴!那地方……哼,吸了多少血汗钱!”
“嘘——!官轿!小点儿声……”
天谴。
赵青在心里重复这两个字,嘴角扯了一下,没扯动。
他靠在轿厢里,闭上眼睛,指尖捻灰的动作快了点。
四十一万七千两。一刀毙命的护卫。
眼前挥之不去的密室黑洞。还有林福那张平静得像在说“今日菜价”的脸。
鼻腔萦绕不散的焦臭与甜腥,这些细节让他彷佛仍置身炼狱。
他脑子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高速运转的算计——
他清楚,自己若据实以报,奏折根本出不了京兆府。
而且不等奏章递到御前,已暴病而亡,甚至可能连累一家老小……
赵青像梳理一具已被剁碎、又被要求拼回原样的尸体,脑子里一遍遍过今天早朝可能遇到的问话。
他的工作早已扭曲,不是寻找真相——
而是在滔天罪证与顶尖权贵的意志之间,为那个既定的、肮脏的政治结论,拼凑一份“说得过去”的说法。
轿子停了。
赵青撩开轿帘,冷风如刀锋劈面灌入,却压不住他胸腔里那团灼烧的闷堵。
宫门外,官员们三两成群。
在他下轿的瞬间,好几道目光同时钉在他沾满灰渍、下摆污浊的官袍上——
在这片清一色整洁的朱紫队列里,他扎眼得像一块刚从炼狱灶膛扒拉出来的残炭。
他低头,徒劳地拢了拢下摆,污渍拍不掉,也遮不住。
“赵大人辛苦!”
户部一个主事拱手,脸上是真切的同情,“您这是……刚从火场过来?”
“嗯。”
赵青点头,脚步没停。
“辛苦辛苦!”主事跟在他旁边,“听说东市那火烧了一整夜?”
“天干物燥,意外难免。”赵青声音沙哑,摆摆手,“本官已命人全力善后。”
“火势可控制了?”
“灭了。”
“伤亡可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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