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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到苏市的时候,是一个晴朗的冬日午后。
南方的冬天和北方不一样,没有那种刺骨的凛冽,但湿冷是另一种绵里藏针的冷法,凉意不往皮肤上扎,而是往骨头缝里渗。
她回家先陪父母吃了顿饭——林砚秋为了迎接女儿回家,提前三天就开始研究菜谱,最后端上桌的却还是那几道他拿手的家常菜,番茄炒蛋、糖醋排骨、清炒西兰花,外加一个紫菜蛋花汤。
苏梦一边嫌弃地说“你就不能学两个新菜”,一边吃了两碗饭。
吃完饭林砚秋照例拉着女儿问了半天工作上的事,听她说起举报信风波的时候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听到林淡和吕莹是怎么应对的之后,沉默了,最后蹦出一句“这个林书记,是个狠人。”
语气里有三分佩服、三分忌惮,还有四分“我闺女跟着这样的人应该不会吃亏”的放心。
在家歇了一晚,第二天下午,黛玉开着家里那辆半新不旧的白色轿车出门了。
苏梦追到门口往她手里塞了一条自己织的围巾,说是今年的新花样,针法叫什么“情人结”,黛玉哭笑不得地接过来围上。
围巾是米白色的,羊绒质地,软得像云朵,她今天穿了一件驼色的长款风衣,里面搭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没有扎起来,松松地垂在肩上。
风衣是去年生日吕莹送的,剪裁极好,腰带在腰间随意地系了个结,走起路来衣摆微微飘动。
她本就生得高挑,这一身更是衬得整个人修长挺拔,站在冬日午后稀薄的阳光里,像是从某本生活方式杂志的封面上走下来的人。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隔壁单元那个总是热情过度的王阿姨正好买菜回来,隔着车窗冲她喊了一句“小林啊,又变漂亮了,阿姨有个侄子——”
黛玉礼貌地笑了笑,利索地动引擎,一踩油门跑了。
从她家到东科大学开车大约四十分钟。
路上她给林炜了条微信“在不在学校?你妈托我给你带了东西,下午有空吗?”
林炜的回复来得很快,但内容极其简短,带着工科男一以贯之的惜字如金“在。实验室。你到了跟我说,我下去。”
连标点符号都是最省的那一种,句号都不肯多打一个。
黛玉看着手机屏幕笑了一下。
她和林炜见面的次数不算多,但每次见面,这个弟弟给她的印象都差不多——话少,安静,做事认真到近乎轴,和他那个嘴巴永远停不下来的亲弟弟林灿像是两个物种。
林灿是哈士奇,林炜是边牧,这是黛玉在心里默默给这对兄弟下的定义。
东科大学的校园在冬日的午后有一种静谧的美。
路两旁的悬铃木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像是用铅笔在纸上画出的素描线条。
偶有几个背着书包的学生骑着共享单车从树下穿过,轮子碾过枯叶出一连串清脆的碎裂声。
黛玉把车停在计算机学院楼下的停车场,熄了火,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的瞬间,一股清冽的冷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飘了飘。
她站在车旁,低头整理了一下围巾,然后抬起头来打量面前这栋灰白色的工科楼。
楼体方方正正,窗户排列整整齐齐,透着一股子理工科特有的“美感不重要、好用就行”的气质。
一楼大厅的玻璃门开了一半,里面亮着白炽灯,走廊里空空荡荡的,偶尔有一两个学生匆匆走过。
林炜已经等在楼下了。
他站在玻璃门旁边的台阶上,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显然已经在冷风里站了一会儿。
一米八几的个子,瘦但是不单薄,肩膀已经有了他爸那种宽而直的轮廓,只是还没有被岁月完全撑开,还带着一点十八岁男孩子特有的青涩。
他长得更像吕莹,眉眼清秀,不像林淡那么棱角分明,但下颌的线条已经开始往他爸那个方向长了,再过几年大概也会变成那种不怒自威的轮廓。
他的头剪得很短,是那种不费心思打理但绝对整洁的寸头,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一双不算大但很有神的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正看着她。
黛玉从车里走下来的时候,林炜的表情在一瞬间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他自己大概都没有意识到的变化。
他原本是那种等得有点无聊的散漫状态,但当白色轿车的车门推开、那个穿驼色风衣的身影走出来的时候,他的动作顿住了。
他的双手还插在口袋里,但他的脊背不自觉地直了直,像是被人从背后轻轻拍了一下。
他看见她站在车旁整理围巾,米白色的羊绒围巾搭在驼色风衣外面,衬得她的脸小而白净,像是雪地里的一枚暖玉。
她头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就那么松松地垂在肩上,被风吹起来几缕,又被她随意地别到耳后。
她的动作很自然,没有任何刻意的成分,但那种自然本身就是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好看——不是漂亮,漂亮这个词太单薄了。
是好看,好看里包含了气质、神态、举止,包含了她站在那里和周遭的环境形成的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融洽感。
冬天的阳光薄薄地铺在她身上,她的风衣衣摆在风里微微晃动,围巾的穗子轻轻飘着,整个人像是从一幅水墨画里走出来,偏偏又站在一栋灰白色的工科楼前面,那种古与今、柔与刚的反差,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拨了一下。
林炜的手在口袋里不自觉地攥紧了一下,又松开。
他说不清楚自己的心跳怎么了——明明什么都没生,明明就是开阳姐来找他拿个东西,心跳却像是看了一场两小时的电影,在最后一个镜头突然加,莫名其妙地想要鼓掌。
他把这种感觉归咎于冷风的刺激,在心里迅给自己找了个合理解释站太久了,冻的。
“姐。”他走下台阶,步子迈得不快不慢,声音平稳,带着一点工科生特有的干涩质感,“你来了。”
黛玉转过身来,冲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在冬日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温暖,嘴角微微弯起来,眼睛也跟着弯了弯,不是那种社交场合上礼节性的微笑,而是真的见到亲近的人之后从心底漫上来的笑意。
她把围巾往里拢了拢,向他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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