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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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慎言也说了几句，瑞王听完，摆摆手，道：“这些都太费时了，我要的是眼下就能用的法子。”　　温行止太饿了，他几乎一天没正经吃什么东西，见众人都不动筷，没人关注自己，他倒先端起碗，夹了一筷子麦米饭，放进嘴里慢慢嚼。　　那饭便硬，口感有些糙，可越嚼越香，还带着一股清甜。　　他一口接一口，吃个不停。　　瑞王瞥了他一眼，心里更烦。　　他本就吃不下东西，这会儿见温行止还在那儿一口一口嚼饭，眉头皱得更深，他看了李慎言一眼，李慎言会意，当即拍桌。　　“尚司务是来吃饭的吗？”　　满帐的目光齐刷刷落到温行止身上，温行止把那口饭咽下，并不急着辩解，他抬眼看向李慎言，语气平和：　　“李御史，你也尝一尝这饭。”　　李慎言皱眉，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瑞王没说话，他也不好发作，只得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口麦米饭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嚼。　　“如何？”温行止问。　　李慎言把饭咽下，道：“做法虽粗糙，却有谷香，很清香。”　　温行止点头：“李御史说的是。这川州的小麦，本是用来磨面的，为了保存完晒干，可如今干小麦与米同蒸，便已这般香了。”　　“若还长在地里，没有全熟，那麦粒又嫩又甜，汁水还足，李御史，你说连人都觉得好吃的东西，蝗虫是不是更爱？”　　李慎言冷笑：“尚司务，说了半天，你不过是想说蝗虫爱吃这麦子。可这又有什么用？”　　“我们是来治蝗的，不是来研究它为什么吃的，怎么，难道你还要跟蝗虫商量商量，请它们换块地吃不成？”　　此言一出，帐中有人低笑，温行也随着笑了笑：“李御史说的，也未必做不到。”　　别管黑猫白猫了　　李慎言冷哼一声：“尚司务若觉得自己能行，那不如你去跟蝗虫商量商量，让它们别吃川州的粮了。”　　温行止不紧不慢：“下官不通虫语，自然商量不了。不过，我觉得跟蝗虫沟通应该很孩子沟通差不多，敢问李御史，可曾带过孩子？”　　帐中之人都有孩子，谁能没带过，满帐人又都朝温行止看过来，瑞王也抬了眼。　　温行止道：“我家中那徒弟十分顽劣，每日追着他奶娘要糖吃。”　　“奶娘怕坏了他的牙，不敢多给，便在糖上薄薄涂了一层苦杏汁。”他顿了顿，望向众人，“大人们猜怎么着？”　　旁边有人接话：“那孩子自然是不吃了。”　　又有人“啊”了一声，像想到了什么。李慎言也听明白了，他拧眉道：“难道我们要在麦苗上涂苦杏汁？”　　温行止还没说话，一个川州本地官员先开了口：“可我川州不产杏树，哪来苦杏？”　　温行止站起身来，朝那人行了一礼：“敢问大人，川州可有什么果子尚未成熟，又酸又涩，入不得口。”　　那人思索片刻，道：“后山有一片梨园。眼下青梨正结得大，又酸又涩，无人肯吃。”　　瑞王道：“妙，就地取材，省下不少人力钱粮。”　　李慎言却道：“王爷，恐怕还不妥，眼下这些人手，能调去摘梨、榨汁的人手，实在有限，若按此法，怕是顾了这头，丢了那头。”　　温行止坐回座位：“人……不有的是吗？”　　李慎言盯着他：“你是说，把青州的灾民放到川州来？”　　温行止点点头。　　那川州官一听，忙道：“不妥！我川州如今粮食已经紧缺，怎还容得下那么多外来的灾民？”　　温行止没接这话，他夹起那块红烧肉，低头咬了一口，是猪肉，不算上品，可他饿了一天，吃起来格外香。　　李慎言看得火起，几步走到他身边：“尚司务，殿下面前，你倒吃得下去？我们出来公干，还短了你这一口不成？”　　他说着竟伸手来抢温行止的筷子。温行止轻巧一闪，把最后一口肉塞进嘴里，嚼了嚼，才抬头道：　　“饿的应该不止我一人，帐中各位大人都饿了，下官给大人们添了道菜。”　　说罢，他朝帐外扬了扬手。几个侍从端着托盘进来，将一盘盘东西放到众人面前。　　大家低头一看，竟是一盘盘炸过的蝗虫。那虫炸得金黄，还泛着油光，只只硕大，须足俱全，看着十分骇人。　　李慎言目瞪口呆：“尚司务，你……你不会想让灾民吃这些东西吧？”　　温行止抬眼看他，神色如常：“为何不能？当初我与昭宁侯、振捷侯在外行军，若能捉得如此肥美的蝗虫，弟兄们高兴还来不及。莫说吃，烤一烤蘸盐，便是顶好的军粮。”　　他说得绘声绘色，满帐静寂，只余烛火轻响。　　瑞王看着盘中那几只炸蝗虫，又看向温行止，眸中又多了几分审视。　　这个尚司务，真是一次次让他意外，他不知道该说此人是聪明，还是心大。　　温行止说完，自己伸手从盘中拿起一只炸蝗虫，坦然放进嘴里，咬了下去。　　咔嚓，咔嚓。　　清脆得整个帐子都听得见，满堂死寂，只有他咀嚼时那点酥碎声，一声接一声，敲着众人的耳膜。　　“大人们也尝尝。”温行止道。　　没人动，瑞王看向李慎言，李慎言只当不见。温行止不催，慢慢把嘴里的咽下，又开口道：　　“我朝从前也不食猪肉，觉其污秽。后来有人先试，众人跟从，如今不也吃了几百年？”　　他指了指自己桌上空掉的肉盘，“这川州的红烧肉，不也吃得好好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琼崖将军曾言，滇南一带，百姓惯食虫。蝎子、蜈蚣，莫说油炸撒盐，便是在滚水里过一过，也能入口。”　　“何况这蝗虫只食麦子，本身干净得很，眼下灾民无粮，这满田满坡的虫，就是天老天爷送来的肉。”　　他说得越细，有人便越发坐不住，帐中响起几声极轻的咳嗽，像在强压胃里的不适。瑞王又看向赵明旋。　　赵明旋愣了愣，像认命似的，抓起一只蝗虫，眼一闭，整个塞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忽然“咦”了一声，又嚼几下，眼睛都亮起来：“好吃！这玩意儿真香，比羊肉不差！”　　话音一落，瑞王也拿起筷子，夹起一只，咬下半段，嚼了嚼，点头：“确实比想象中好，诸位都尝尝。”　　有他这句话，下首众人哪敢不动。一时之间，帐中陆续响起细碎的咀嚼声。　　有人皱着眉头入口，嚼完却舒展了眉，有人小口小口地试，吃着吃着倒真觉出几分香脆。　　众人面上不显，心里却都是一个念头：这位尚司务，是什么来头，路子也太野了，可偏生这野路子，能救命。　　川官开口：“可是，若青州灾民都过来，别说虫治不治得住，他们身上若带着咳疾，再染上我川州子民，该如何是好？”　　瑞王看向温行止，温行止会意。他起身，走到舆图前，众人都看他。他说：　　“青州城内，已患咳疾者，一律就地封城，只进不出，医者、粮草、药物，由官中统一送入，未患病的，才放出来。”　　他顿了一下，手指点在川州界内，那片麦田之间。　　“这些人到川州，也不可直接散入各乡，要在地势开阔处，单设一片隔离区，一日之内，把人都赶到这里，前七日，只做三件事。捉虫、架锅、吃虫。”　　有人惊道：“真吃啊？”　　温行止看他一眼：“用猪油炸，撒盐，若猪油不够，就熬蝗虫自己的油。七日之内，他们必须在那片田里劳作。”　　“白天捉虫，夜里设火，火里焚虫，锅里炸虫，一边灭虫，一边充饥，还不必另外支粥。”　　李慎言皱着眉，却没插话。温行止继续：　　“这七日，谁若咳了，热了，立刻送回青州。谁若七日内无事，便正式入川州。”　　“男丁上山摘青梨，妇人孩子继续下田抹梨汁。如此，既解了川州人力之困，也避了疫病混入。”　　温行止转向瑞王，行了一礼：“王爷，这法子虽不登大雅之堂，却快，且眼下川州，没有比这更省的法子。”　　瑞王看着他，“嗯”了一声：“就按尚司务说的办。”　　大楚治灾，尤其是天灾连着时疫，历来最快也要四个月，慢了，治上一年也是常事。　　可温行止这个法子，一个多月，便见了成效。　　田里那些铺天盖地的飞着的虫云没了，一眼望过去，麦穗能站住了。　　偶有一两只蝗虫从脚边蹦出去，也成不了势，所有人也不再拿“尚司务”三个字当笑话。　　温行止从边缘人物，一跃成了瑞王跟前能说上话的人，日日跟在瑞王身侧，议事，巡田，分粮，都带着他。　　大理寺右寺丞　　这日傍晚，夕阳西斜，天从橙红慢慢沉成暗青。　　瑞王走在田埂上，温行止落后一步，跟着，风从麦田里穿过去，已经没有前些日子那种令人心慌的虫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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