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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过她好几次,她不肯见我。”冯明远低头看着信封,说:“有时候,我觉得她比我更介意自己的身份,但就这么介意嫌弃了,她还是干着一样的事情,从湖南到天津就没变过。姜太太,你不知道当我去百乐门找人,无意中撞见她时的心情。”
冯明远说着长叹口气,摇摇头:“当时朱荞一声不吭地离开医院,我一直想找到她,但怎么也没想过会再见面是那种地方。”
悄悄离开也好,否认认识冯明远也好,不肯见他也好。婉萍能够理解朱荞,她大概是想给喜欢的人留下些好回忆,没染上污垢的,没那么不堪的。
“朱荞照顾伤兵细心,能吃苦,很少抱怨。”冯明远说:“我不知道她到底经历过什么,只是我心里总觉得她是个挺好的姑娘,和她妹妹不一样。”
冯明远说着双手拿着信封递到了婉萍面前,他言辞恳切认真:“她不愿意见我,但我不忍心她就这么活下去。我总想着也许朱荞就是缺少个能拉她一把的人,姜太太,请你帮帮忙吧。”
面对着冯明远,婉萍对朱荞生出更强烈的同情,记起来她说朱穗想当电影明星,心中一动想或许那也是一种可能,一种让朱荞重新找回来自己,不必继续深陷泥潭的机会。
“好,”婉萍接过了信封,摸着里面是有一条“小黄鱼”。
(小黄鱼:三两黄金)
从咖啡馆离开后,婉萍没有回家,而是去找了趟何太太,请她跟上海联华影业公司的史导演打了个电话,帮帮忙给自己介绍的两个人安排个小角色。婉萍自然是没明说朱荞和朱穗的身份,只讲了是自己从前同学的亲戚,求到她这里总不好拒绝。
史导演是个人精,不该多问的一概不好奇,满口答应后给了婉萍一个地址,让两位小姐到了上海可以直接找他。
这边处理好了朱荞她们的事情,周一大早上起来,报纸的方向也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前两天还在揭露姜培生始乱终弃的小报,笔锋一转就是郑重道歉,随后爆料真相——百乐门的打手薛豹威胁恐吓舞女香玉兰讹诈警备副司令,副司令及太太在了解情况后,大人大量决定不追究香玉兰的责任,涉嫌殴打恐吓舞女的薛豹已经被关押。
朱穗将于周二中午十二点从警察局放出来,当天早上婉萍让老胡开车带她再次去了厚街,两人穿过狭窄肮脏的巷子走到楼下看到几个男人搬着些破旧家具从里面出来。婉萍和胡老胡走上了楼,门前看见了朱荞。她头发蓬,旗袍上被扯掉了三个扣子,衣襟敞开露出了里面大片的白花花皮肉,手里拿着半盒烟,正试图从里面抽出来一根。
“你怎么了?”婉萍问。
“姜太太?”朱荞听到声音抬起头,似乎很诧异婉萍会再次出现。她理了理头发,左手压住敞开的衣襟:“你怎么过来了?”
“朱穗今天从警察局放出来,我送你们姐妹去上海。你们有什么东西要收拾一下吗?”婉萍说着走进了房间里。
婉萍之前来过两姐妹的房间,虽说那时也十分简陋,但好歹看得出来是住人的地方。但眼前着实让她大吃一惊,屋里完全被搬空了,除开墙上的明星剪报,连一床破棉絮都没有留下。婉萍想到刚刚从楼上搬家具的人,扭过身气愤地问:“那些人凭什么拿走你们的东西?”
朱荞搓着被冻得清白的半截胳膊,说:“百乐门的经理说我们不再是他那边的姑娘,之前给的东西就要全拿走。要不是跟他们闹了通,连身上这件衣裳都留不住。”
“你们的钱呢?”婉萍微微蹙起眉问:“你们在百乐门做事情,怎么会连一点自己的东西都没有呢?”
被问到这里,朱荞咬住嘴唇,深吸两口气,稳了稳声音说:“百乐门抽成多,我们赚二十块,才能分到一块钱。就这薛豹还会把我们攒下来的钱再拿走,不给他就挨打。”
婉萍看着朱荞红了眼睛,从包里掏出手绢递过去。朱荞没有接,她垂下头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香烟来叼在嘴里,嘴里嘟哝:“火柴……火柴呢?”
婉萍走出门,对司机老胡说:“带火柴了吗?”
“嗯,”老胡答应着,从裤子兜里摸出来一盒给了婉萍。
进到屋子里,婉萍又把火柴给了朱荞,可她俩手抖得厉害,连续划两根,把火柴梗折断了也没点着。
她越划不着,手就抖得越发厉害,到最后居然连火柴盒都拿不稳掉在了地上。朱荞不动也不说话,她木然地盯着火柴盒,一颗眼泪顺着眼角滴了下来。
婉萍上前捡起掉在地上的火柴盒,她抽出一根“刺啦”把火柴点燃了,然后凑上前帮着朱荞点燃了她叼在嘴里的香烟。
朱荞眨巴着湿润的眼睛,婉萍从包里拿出来一只黑色皮夹塞到了她的手里,说:“打开看看。”
“这是什么?”朱荞轻声问。
婉萍看向贴满了电影明星简报的墙面,说:“你上次不是说,你们到了上海想去电影公司吗?”
朱荞打开皮夹,里面是一根黄鱼和一张硬纸片。在百乐门,她见过不少一掷千金的男人,但从未想过有一天黄金会到自己手里,朱荞只是拿着皮夹子就觉得万分紧张,手心里冒了汗。
(黄鱼:三两黄金)
“纸上是上海联华影业公司史导演的私人住址,到了上海你就直接过去找他。”婉萍说。
“为什么?”朱荞再次问起来婉萍这个问题,她真的想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姜太太要来帮她们。这世道可怜人多了,饿死的,冻死的,数都数不过来?怎么就能轮到她们走了这样好的运气,朱荞抓破脑袋也想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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