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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嬿婉皱着眉看向面前的人,方才还轻快明亮的神色不知不觉淡了几分,只瓮声道:“不用了,我上个月已经托人带过东西回去了,这个月便不必再麻烦你。”
凌云彻闻言却拧起眉头:“上个月给过,所以这个月不是还没给么?我明日正好休沐出宫,你把东西给我就是,也省得再托旁人。正巧我还能替你去看看你娘和佐禄,问问他们近来过得如何。”
魏嬿婉手指收紧了些,只含含糊糊道:“总之这回不用了,我还有差事,便不耽误你了。”
凌云彻却没有让开,反而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语气也软下来:“你是不是遇着什么为难的事了?若真有什么,只管同我说就是。咱们从小一块儿长大,你同云彻哥哥还客气什么?”
魏嬿婉心里微微一滞。
她抬眼看着眼前这张的确称得上是清俊的脸,二人本就住的近,是打小就认识的,如今又双双都进了宫,初来乍到那阵,许多往家里捎东西递口信的事,也都是凌云彻替她跑腿。
若说半点旧情都没有,自然是假话,可这几年在撷芳殿见得越多、学得越多,她心里那杆秤便彷佛也一点一点长了出来,有些从前觉得理所当然的事情,如今回头再看,都慢慢觉出了不妥。
魏嬿婉踌躇良久,到底还是鼓起勇气道:“我以后……只打算每两个月往家里送一次钱,所以这个月便不用劳烦你了。”
凌云彻眉头皱得更紧:“为什么两个月才送一次?你从前不是每个月的月银都舍不得花,几乎全给他们么?”
“就是因为从前全给了,我才觉得不能再这样。”
魏嬿婉抿了抿唇,索性将话说得明白些:“我给娘银子,原是想着叫她好好养佐禄,送佐禄去学堂认字。我家如今没有男人撑着门户,他若肯读书,往后好歹还能寻个正经出路。可这么久过去,他非但没有好好上学,还整日同外头那些孩子瞎玩,这样下去,我便是一个月送十两银子回去,又有什么用呢?”
凌云彻下意识问:“你怎么知道佐禄没有好好上学?”
魏嬿婉看了他一眼,道:“我有个交好的姐妹,她家弟弟恰好同佐禄在一个学堂。”
凌云彻沉默一瞬,又道:“可你若少给银子,你娘同弟弟怎么办?难不成以后便不管他们了?”
“怎么会不管?”魏嬿婉说道:“我只是觉得,总得想个别的法子,让佐禄当真把书念起来才行。至于到底怎么办,我还没想好,总之这个月先不给了,等我想明白以后再说。”
她说到最后,朝凌云彻轻轻欠了欠身:“这些年也的确麻烦你许多,有劳了。”
“你跟我客气什么。”
凌云彻下意识接了一句,目光落到她脸上,却不由自主多停了一会儿。
三年过去,撷芳殿不愧是大阿哥的居所,那里的日子果然养人,她如今肌肤愈发细腻白皙,眉眼也彻底舒展开来,一双眼睛尤其清亮灵秀,叫他心口微微一动。
他们原就是青梅竹马,又一道进了宫,他从前不是没有想过将来的可能,只是魏家那对母子实在像个填不满的无底洞,魏嬿婉又对母亲弟弟百依百顺,每月那点月银一文不剩都要往家里送,他便是有心,也难免要多想几层。
可如今她既自己醒悟过来,知道不能一味纵着家里,那些原本压在心底的念头便不免又活泛起来。
他忍不住往前一步,声音也低了些:“嬿婉……”
魏嬿婉却几乎是立刻便往后退了一步。
两人之间重新隔开了一段规规矩矩的距离。
她低下头道:“我当差的时辰快到了,再不回去,只怕嬷嬷要问,我先走了。”
说罢也不给凌云彻再开口的机会,抱紧怀里的东西便从他身边绕了过去。
凌云彻站在原地,望着她脚步匆匆的背影,半晌只能无奈笑了一声。
魏嬿婉脸上却没有半分笑意,她重新走在长街上,原来的轻快心情已经散了大半,眉眼一直沉沉的。
直到穿过一道宫门,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喊:“嬿婉!”
她回头一看,脸上的阴霾顿时散了些:“春蝉!”
春蝉小跑着赶上来,手里还抱着一只针线匣子,笑道:“我正要往尚服局送东西呢,没想到还能在这儿碰见你,咱们正好同路一段。”
魏嬿婉自然高兴。
两人互相交代了出来的时辰,发现时间都还宽裕,便并肩慢慢往前走。
“方才那个,该不会又是你那青梅竹马的邻家哥哥吧?”春婵说。
魏嬿婉无奈地点了点头。
春蝉的脸色立即垮了下来:“我就知道是他,除了他,再没有这般不懂规矩的了!他到底有没有背过宫规?宫里宫女同太监尚且不能私下过从太密,他一个年轻侍卫倒好,三天两头来寻你,甚至大咧咧托人传话,生怕旁人不知道似的。我可告诉你,你不能总这么好性儿,下回他再这样唐突,你便得明明白白拒了,最好再给他一次没脸!”
魏嬿婉面露为难:“我也不是纵着他,只是我同他毕竟从小便认识,有些话若是说得太难听,总觉得……”
“他舍得为难你,你倒舍不得为难他?”春蝉毫不客气地截断她:“再这样下去,迟早是他害你。”
魏嬿婉一怔。
春蝉索性一股脑将憋了许久的话全倒出来:“打从上回他三言两语便把你苦苦瞒着家里的月钱数目说出去,我就知道这人靠不住。你在撷芳殿月钱涨了多少,主子们都赏过你什么,你自己都没想着回去炫耀,他倒好,回家一趟便什么都说了。要不是他那张嘴,你娘哪里知道你手里攒下了钱?这三年来前前后后多要走多少,少说也有七八两了!七八两银子对那些主子自然不算什么,对你我这样的小宫女难道还能是小数?”
魏嬿婉被戳中心思,心也慢慢跟着沉了下去。
春蝉又冷笑道:“更有意思的是,他舌头这样长,怎么偏偏不告诉你佐禄逃学同人去街头耍钱的事?偏偏你得了多少银子、多少赏赐,他倒知道得清清楚楚。”
魏嬿婉停下脚步,脸上比起怒色,倒是疑惑更重:“春蝉,我不是要替他找借口,只是我始终想不明白,他这样做能得什么好处。若说他存心害我,可这些年他也确实替我送过许多东西,替家里带过许多话。我若想不明白缘故,便这样认定他有坏心,万一……万一真冤枉了好人呢?”
“那便冤枉了!”
春蝉答得干脆利落:“便算他没存坏心,总归也不是个多好的。这么大的人了,舌头什么时候该长、什么时候该短都不知道,你还指望他以后护得住你?进宫以后头一个差事被分去冷宫值守,还能说他时运不济。可如今三年都快过去了,一年一次考核,他连着三年半点长进也没有,仍在原来的差事上打转,既不想着多学点本事,也不想着往上挣一挣,可见是半点上进心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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