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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家夫妻脸上的笑容双双僵住,袁文纯强作镇定:“婶娘此话何意?”
世兰抬眼,唇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冷嘲:“难道我说错了?你们忠勤伯府是什么门第?盛家不过一通判,区区六品,他若真是妄自尊大,敢当众拒婚,不让聘礼下船,你们袁家难道没有手段收拾他?如今束手束脚,只能说明是你们理亏在先。既然理亏,就该诚心赔罪,放下身段好好求求人家。你们倒好,非但不想着如何补救,还想借势去压服人家。主意打得不错,可惜找错了人。”
她下巴一扬,矜贵又傲慢:“我靖边侯府的势,不是随意什么人,都能借去使的。”
袁文纯被这一番直白锐利的话刺得面红耳赤,僵在原地片刻,终究是什么场面话都说不出了,勉强拱了拱手,带着同样面色难堪的章氏,匆匆告辞离去。
世兰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更别提起身相送了。
张昀也安然坐着,直到那两人脚步声远去,才轻笑一声,带着几分好奇探身来问:“忠勤伯夫人是装病?”
他毕竟是男人,对内宅这些弯弯绕绕的消息并不灵通。
“不,是真病了,病得不轻。”世兰嗤笑:“还是脑疾。”
“病入膏肓,药石无灵。”
遂将之前在汴京金明池畔,从王若弗和吴大娘子那儿听来的,关于忠勤伯府章大娘子如何瞧不上盛家、连下定都不愿亲自来的事,说给了张昀听。
张昀听得津津有味,同时也有些不解:“为何说章大娘子给长子娶了自家侄女,轮到次子,便只能往更低处寻?咱们家嫂嫂的门第,似乎也比不得你。”
“那如何能一样?”世兰耐心解释给他听:“一来,咱们毕竟是国公府,根基深厚,哪是他们一个走下坡路的忠勤伯府可比?二来,嫂嫂娘家虽不如我,可母亲为大哥聘她,是看重沈家家风清正,嫂嫂端庄明理。”
长媳身份低不全然是坏事,后头进门的妯娌身份够高,也能更好站稳脚跟。
可偏偏章大娘子娶的是自家侄女,这就意味着,她婆媳俩注定同气连枝,无论后头嫁进去的媳妇家世如何,都会被排斥在外。
“更要紧的是……”她含笑瞥了张昀一眼:“你自己争气,咱们定亲前你便有实职在身,前途可期。婆母更是难得的开明慈和。”
她话锋一转,回到袁家:“袁家则不同,他们家本就式微,谁不知道当初给长子娶媳,这位章大娘子借口一家人无须多礼,更是连聘礼规格都压低了。这般作态,但凡真心疼女儿的人家,谁还敢把女儿嫁进去?袁文绍一个次子,本身无爵可袭,婆母又是这等小家子气的做派,无论谁嫁过去,都是注定受气的命。高门贵女嫁人,要么图夫婿本人出息,要么图婆家厚道和睦,总归日子得有个好盼头。像袁家这样的,明摆着是火坑,傻子才往里跳。”
张昀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等以女子处境角度的评语,听得津津有味,颇觉新奇。
但更叫他喜出望外的是:“原来在夫人眼里,为夫这么好?”
世兰被他逗笑,伸出指尖轻点他额头:“是呢,要不你以为呢?我秦世兰的眼光,再高不过了。”
这边夫妻俩温情脉脉,同一片月色下,盛府主母院落中,气氛却颇为冷肃。
盛纮眉头紧锁,一脸的不赞同:“退婚?这如何使得!”
海氏端坐在他对面,神色平静无波。
她容貌算不得艳丽,甚至只是清秀,但眉宇间沉静的书卷气,以及多年掌家理事沉淀出的从容气度,却让她有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面对丈夫的气急败坏,她不疾不徐地回答:“袁家并非良配。我隔房一位堂兄家中有一子,年长静儿五岁,学问人品皆是上乘,只因生母急病去世,出了孝期,订了婚的姑娘又另攀了高枝,这才耽搁下来。我已托了娘家嫂嫂去打听,堂兄家很乐意结这门亲,秋后,便可亲自登门。”
她着重点了亲自二字。
盛纮听出来了,老脸微红,却仍是道:“那袁家那边如何交代?”
“交代?”
海氏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嘲讽:“主君当初是如何应下袁家的,如今便如何去回绝便是。本就是他家无礼在先,怠慢在后。”
“可那是伯爵府!”盛纮强调。
海氏抬眼,目光清正又似洞悉一切:“那又如何?我们静儿定下的,又不是能袭爵的长子,不过是个最多靠着家族余荫,得个荫官的次子,袁家难道还能舍得送他上战场真刀真枪拼杀个前程出来不成?没有战功,他们这等勋爵人家,一辈子做到禁军统领,都算他出息。”
海氏冷笑一声:“没见着半分实惠,倒先端足了伯爵府的架子。如今只是下定,便敢如此傲慢无礼,若真嫁过去,静儿的日子可想而知。”
她顿了顿,直视盛纮,更不留情面道:“我不妨将话说得更明白些,人家这般作态,不是瞧不上我的静儿,是瞧不上你盛纮!你喜欢上赶着被人轻贱,你自己去,莫要搭上我的静儿!”
“你!”盛纮勃然色变,胸口剧烈起伏,却又生生将怒气压下。
过了片刻,他换了一个腔调开口:“静儿也是我的女儿,我岂会不疼她?你总是这般误会我,这么多年了,你一直在误会我。我……”
“行了。”海氏直接打断他:“是非曲直,我心中自有一杆秤。这门亲事,本就是你与老太太越过我这个生身母亲定下的。我给过你们机会,如今眼见不成了,我是决计不会让静儿步我的后尘,用一辈子去填个火坑。”
她站起身,面如寒霜:“夜深了,主君早些回去歇息。”
说完,径自回了内室,身边的何妈妈熟稔地上前赶人:“主君,请。”
看着面前毫不犹豫关上的院门,盛纮站在夜风里,深感无力。
何妈妈返回内室,见主母以手撑扶着头,歪在榻上,便知她心中也不好过,便上前柔声道:“大娘子莫要与他一般见识,自个儿身子要紧。”
“我生什么气?”海氏语气淡漠:“这么多年了,我早看明白了,为他这般的人,什么情绪都不值当。”
为表决心,她话锋一转:“孩子们可都睡下了?”
“都睡下了。六姑娘晚间惦记着卫小娘有孕多思,特地过去陪伴了好一会儿,回来得晚了些,这会儿也歇下了。”
海氏点点头,脸色稍霁:“是个孝顺孩子。”
何妈妈却道:“也是大娘子您心善宽厚,寻常人家,哪会由着姑娘这般惦记生母。”
海氏看了她一眼:“你忘了,我的生母也是妾室。小时候,嫡母待我如亲生,可我总觉得心里仍空着一块。这是母女之间独有的血缘,规矩也好,礼法也罢,怎么都斩不断的。”
何妈妈自知失言,不敢再多说。
海氏轻轻叹了口气:“随她去吧。另外,卫氏那边,你平日里也多看顾些,她毕竟是我做主纳进来的人。”
何妈妈连忙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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