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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在院中的众人或许还不知道,这世上有件事情,叫回光返照。
荣山南辛苦地辨认着屋内的一张张面孔,没有她,果然,到底是没有她啊。
杜九扑通一声跪下:“二哥,我没用啊。”
荣山南吃力地牵起嘴角:“不怪你。”
“二哥你再用把劲,就快下来了。”这话杜九自己说着都心虚。
“老九,你去那个榆木柜子最下面一层,替我找个方盒出来。”
杜九连忙起身去找,那方盒里一纸红笺鲜艳无比,是立过誓言、一丝为定的婚书。
荣山南爱惜地将婚书攥握手中,贴在自己胸前。傅意怜是他的妻子,拜过天地的。
下腹一阵剧痛,荣山南用力到指节发白,仿佛掌中婚书可以给他千钧之力,“她、还是不肯回来?”
白元觉不忍看他,喉间闷出一个“嗯”字。
紧绷了许久的心弦倏然裂断,“呃啊——嗯——”
“二哥!”
“二哥,再忍一忍,就快了。”
可下身的血瞒不了人,就快了,他快要离开这个世界了。
他拼着最后一点力气,对白元觉道:“替我告诉傅意怜:我无悔,亦不怨她。襄王纵有心,神女本无意。若重来一世,只愿不再相识……”
荣山南生前帮过寨里的不少人,下葬那日,纵然蒙蒙细雨,也还是有许多人自发前来送别。
孤坟绝壁,傅意怜一直站到所有人都走了,也还是反应不过来。
日暮黄昏,大片红霞在天际流动,失踪多日的猎风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神色却从容安详,满足地跪倒在主人墓前,随他而去。
荣山南身后尚未及弱冠的弟弟,三岁那年烧坏了脑子,痴痴傻傻。杜九改名为思康。
有不少人家提出要收养思康,傅意怜都婉拒了。荣山南去世后,傅意怜再也不踏进南屋半步,反倒是让思康住进去,自己赁了邻居吴嫂的屋子住。
从前与荣山南交好的那些朋友,个个见了她横眉怒目,充满敌意。
此后经年,她一人操持,竭力将思康抚养成人。她教思康念书识字,渐渐地,叔嫂俩能用笔墨交流,傅意怜意外地发现,思康于算术经略方面颇有天赋,便送到从前自家店铺里帮忙。白日里只是打打算盘算算帐,正因他少言寡语,店主反倒更加信赖他,横竖是找到了一门养活自己的生计。
自荣山南不在后,傅意怜再也未曾打听过余鸿鉴的消息,余鸿鉴亦未主动找过她。
可近年来,关于他的消息还是不胫灌入她的耳朵。余鸿鉴似乎过得不怎么好,背后势力倒台,余家被抄。
到头来,他空望着偌大府邸,身边一个亲近的人都没有,再未快活过。
家丑总是传得很快,春朝的芳菲还未从城里染到山中,这消息已传得沸沸扬扬。
傅意怜只当听到一句闲话,照例给思康缝补衣物。
素手抽针冷,哪堪把剪刀。就着炭火呵手揉搓,傅意怜蓦地恍惚,若是荣山南还在,一定不舍她手脚发凉,会拿来手炉让她暖着,无奈让她放下手中活计,说一切有他。
心中堵闷得无法呼吸,傅意怜再次红了眼眶。思康小的时候,时不常问她哥哥去哪里了,哥哥为什么不回家。她不知如何作答,只能答之以眼泪。思康大一些后,倒是不再询问,待她也生疏不少。
傅意怜从前不觉得油盐酱醋、织补缝衣等烟火气是多么让人平静。邻家小妹从前头发稀疏,嫁了个长相普通、看上去没什么本事、憨厚老实的男人后,却越发养得云鬟委绿,乌发如云。
傅意怜时常能看见二人在西窗上的剪影,共一盏烛光,温馨而平和。
傅意怜对着铜镜,她还不到三十,却已生出些许白发,从前引以为傲的乌发,如今干枯蓬乱,容貌像一朵枯萎的花,了无生趣,更怕见光。
新岁将至,又是除夕,家家户户团圆,她一人守在冰冷的小屋里,才猛然觉出她到底失去了什么。
思康这几年长得极快,一改瘦小佝偻模样,身量倒是与荣山南极为相似,高大笔直。
除夕夜,他来了一趟,放下些用自己俸禄买的、孝敬嫂嫂的米面猪肉等。傅意怜望着他在院中的侧影,如削鼻梁,如墨漆眸,失神喊道:“阿南。”
那人停驻,傅意怜扑过去,“阿南,怎么一直不来看我?你知道我有多想你。”
不再柔嫩的手抚上他的脸庞,声声唤着他的名字。
“嫂嫂。”
傅意怜猛然惊醒,抽回手。
“嫂嫂认错人了,我是思康。”
只有傅意怜自己知道,这些年,思康无论身形还是相貌,都与荣山南越长越像,日日在她眼前,都仿如凌迟一般,生锈的钝刀子慢慢来回在心上最软的地方割磨,无休无止。
送走了思康,傅意怜拎上一壶酒,向山上走去。
通往荣山南坟茔的道路被她踩得寸草不生,墓碑周围也被料理得没有一丝杂草。这些年,她学会了喝烈酒,学会了缝衣服,练就了一身好马术。可因为没有人教,磕得头破血流,十指尖尖缠了几层纱布,被酒呛得满眼泪花。
傅意怜抚摸着冰冷的石碑,迎着西北风喝了一口酒,叙叙跟荣山南说道,思康又送了些什么好东西来,最近,思康又被店主东夸赞,往后的生活不必担忧。
近几个月,她几乎日日都来陪荣山南,从前相对无言,如今却有一肚子的话,生怕说不完。
有些事不足为外人道,思康又不能言,她只有到这里来跟荣山南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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