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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俩人见情况紧急,赶忙跑过去救人,一前一后跳下河里,金喜离近了才稍稍看清,河中那个人一张大白脸,吐着半尺多长的舌头,这时起了一阵大风,霎时间乌云涌动,遮蔽了月光,黄豆大的雨点泼撒下来,大雨瓢泼之际,什么都看不见了,吓得金喜一佛升天二佛出世,他慌忙摸回河岸,上来之后招呼兄弟,可是喊破了嗓子,也没得到任何回应。
&esp;&esp;金喜有种不祥的预感,顾不得还光着腚,冒雨跑回宿舍找人帮忙,宿舍里的工人们一看金喜这副样子,光着屁股满身是水,脚底下连鞋子也没穿,气喘吁吁脸色刷白的跑进屋里,全让他吓了一跳,幸亏宿舍里没有女工,大半夜的这是干什么去了,莫非外出偷奸被人发现逃回来了?一时间七嘴八舌问个不休,等到众人听明白原由,急忙披上雨衣抓起手电筒,一同出去在河边找了一夜,不仅没找到那个投河寻死的人,也没发现下河救人的银喜,结果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esp;&esp;转天早上雨停了,才有人在下游发现了一具赤身裸体的男尸,公安人员闻讯赶去,到河中捞起死尸,经辨认正是银喜,死尸两眼圆睁,到死也没闭上眼,金喜捶胸顿足抚尸痛哭,最后跟公安人员说起昨晚的经过,人们不禁面面相觑,听这情形,与浸死鬼找替身的传闻一模一样,铁道桥下的河里,真有浸死鬼吗?一时间闹得人人自危,谣言四起,说鬼的也有,说怪的也有。
&esp;&esp;公安局检验了银喜的尸体,确认尸身上有几处瘀伤,好像是被人拽住了拖到水底呛死的,谁能在河里把一个会水的大小伙子溺死?首先这就不能定性为普通游野泳意外淹死,而是一件凶案,只要不是河里有鬼,那就得抓住害死银喜的凶犯,至于金喜虽然有嫌疑,可公安局那帮人也不是吃干饭的,察言观色核对供述可以推断不是金喜下的黑手,那么破案的任务就落在公安局那些侦查员身上了。
&esp;&esp;公安人员办案无非八个字“走访询问、蹲堵摸排”,当时公安部门的侦查员,大多是部队的复转军人,接了这桩案子无不感到棘手,因为完全没有线如同要抓一个淹死鬼,你上哪抓去?再说海河里真有淹死鬼吗?
&esp;&esp;五
&esp;&esp;侦查员们束手无策,想来想去没办法,不得不找水上公安帮忙,五十年代不称五河水上警察队,改称水上公安,郭师傅所在的水上公安,实质上和一百多年前清朝的捞尸队完全一样,只不过解放后不管义庄了,本地人仍习惯称他们为捞尸队,仅仅负责在河里打捞浮尸和凶器,从来不参与破案,岸上的事不归他们管,但郭师傅在解放前就吃这碗饭,一般人没有这么丰富的经验,这次只因要破海河里闹水鬼的案子,让做梦也梦不到的邪行事儿找上他了。
&esp;&esp;一九五三年八月,海河里的水鬼还没找到,铁道桥附近又出人命了,那一年天津市内发生了几件耸人听闻的案子,头一个是河底电台,二一个是人皮炸弹,咱得一个一个的说。
&esp;&esp;事情有先后,先说河底电台,距铁道桥不远是老龙头火车站,也叫东站,始建于清代,东南西北四个火车站,顶数东站最大,是货运客运的主要交通枢纽,有好几条铁道,其中一条经过铁道桥,铁道桥横跨海河,东侧是老火车站废弃的货厂,西侧是有年轻工人淹死的军需厂后墙,两边的桥膀子底下长满了荒草,夏天蚊虫极多,附近没有住家,入夜后,基本上没人到这来。
&esp;&esp;桥膀子是方言土语,指大桥两端跟河岸相接的地方,铁道桥当初由比利时人设计建造,日军占领时期经过加固,钢筋水泥结构,非常结实,下边的河水很深,有个铁道上的工人晚上值夜班,家里让孩子来给他送饭,十一二岁的半大孩子,给父亲儿送完饭,到废弃货厂后的野地里抓蛤蟆玩,一去再没回来,第二天让路人发现变成了河漂子,估计是昨天半夜掉进河里淹死了,家里人哭天喊地叫屈,这孩子不会水,也怕水,天再热也不可能下河游泳,平白无故怎么会淹死在河中?
&esp;&esp;因为几天以前,就在同样的地方,淹死过一个军需厂的工人,所以谣言传得更厉害了,都说这河里有淹死鬼拽人,各种各样的小道消息全跑出来了,打捞尸体的当天,郭师傅也在场,老梁问他怎么看,郭师傅说看这孩子身上穿着衣服,这些半大的小子,深更半夜下河游野泳,任谁也是光着屁股,既然穿着衣服,那就是没打算下水,准是走到河边,让什么东西给拽下去淹死的。
&esp;&esp;六
&esp;&esp;当天傍晚,郭师傅带着丁卯,开始在铁道桥的桥膀子底下蹲守,夜间躲在乱草丛中喂蚊子,这份罪简直不是人受的,可天黑后连个鬼影子也没见到,唯有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四处一派沉寂,他们两个人白天要当班,夜里到桥边蹲草窝子,野地里蚊虫多,尤其是有毒的海蚊子,在这说“海”,也是方言土语,是大的意思,海碗是大碗,海蚊子单指野地里的大蚊子,黑白相间带花翅儿,逮着人往死里咬,咬上一口好几天不消肿,只能多穿衣服,蒙住了头脸,好在河边荒地半夜很凉快,勉强可以忍耐,苦等到天亮,河面上始终静悄悄的,什么都没出现,要是换成旁人,一天也受不住,郭师傅他们可真能咬牙,坚持到第三天深夜,看到河里有东西出来了。
&esp;&esp;那天有雨,雨下得很密,郭师傅和丁卯下了班,等到天一擦黑,俩人又去铁道桥货场一带蹲守,将自行车放倒,披上雨皮坐在乱草丛里,下雨不至于再受草蚊子叮咬,可三伏天捂着又厚又不透气的雨披子,身上捂出了湿疹,痒得忍不住,一挠全破了,躲在湿漉漉潮乎乎的蒿草中,要不错眼珠儿地盯着河面,有月亮还好说,如果天色阴沉,深夜里远处什么都看不见,又不敢抽烟提神,就这么熬鹰似的盯着。
&esp;&esp;按丁卯的意思,没必要俩人全跟着受罪,可以一个人轮流盯一天,这么一晚上接一晚上的盯下去,忍受河边的闷热蚊虫潮湿之苦,白天又得当班,换了谁也是撑不住。郭师傅不这么想,铁道桥下边传出水鬼拽人的事情,接连出了两条人命,全出在深更半夜,透着邪行,他不放心丁卯一个人蹲守,两个人在这盯着,可以倒班睡一会儿,不至于放过和面上的动静,万一遇上事,哥儿俩也能有个照应,别看这么苦这么受罪,他是一点怨言没有,不是说觉悟高有多高,那时没别的念头,只是觉得海河里出了人命,水上公安理所当然该管,吃哪碗饭办哪桩差,天经地义不是?
&esp;&esp;等到半夜,雨住了,天上有朦胧的月光透,紧跟着蚊子就出来了,河边蚊子最多,因为蚊子在水里产卵,如果拿手电筒照过去,能看见一圈圈黑色的雾团在飞,那都是野地里的大蚊子,咬完人身上长红点,专往人身上传疟疾和丝虫,哥儿俩有经验,一是捂严实了,二是带了两头大蒜,一旦让蚊子咬到,马上用蒜在红痒之处涂抹,虽说是土方子,可真管用,那也架不住河边草丛里的蚊子狠盯,半夜丁卯身上一阵阵发冷,他跟郭师傅说要去拉肚子,他们俩躲在河边桥膀子处,居高临下盯着海河,丁卯说完话刚要起身,看河上有个人,只露出个脑袋,在河面上一起一浮,像是在游野泳。
&esp;&esp;天津卫四季分明,冬天冷死,夏天热死,每年七八月份,都有太多人到海河里游野泳,不过可以确保安全游泳的地方不多,因为这条河道大部分是锅底坑,有很深的淤泥水草,下去就上不来,真正能让人安全游泳的河段,只有那么几处而已,铁道桥下绝对不适合游泳,此地河深水急,水草又密,很少有人到这游泳,何况又是黑天半夜,再看那个人随着河流起伏,本身却一动不动,不像晚上游夜泳,倒像河漂子。
&esp;&esp;哥儿俩跟海河浮尸打了十多年交道,看见河漂子早已见怪不怪,丁卯的肚子立时不疼了,他同郭师傅蹿出草丛,下到河里抓住那具浮尸,天黑看不清,拿手一碰感觉不对,只是个人头,没有身子,份量也轻,再一摸才摸出是半个西瓜皮,半夜在河上漂过,看起来跟个死人脑袋一样,丁卯骂声倒霉,随手将西瓜皮扔到河边,哥儿俩正想回去,就看桥墩子下的水面上,突然冒出好大一个脑袋,脸上蓝一道红一道,分明是在河里泡烂的浮尸。
&esp;&esp;七
&esp;&esp;郭师傅和丁卯在河里看见这么个东西,惊得咋舌不下,那淹死鬼在河面上看见有人,同样打了一愣,随即一猛子扎下水。郭师傅和丁卯心想:“没准是下完雨天气闷热,海河里的淹死鬼上来透气,既然几天撞见这东西,可不能让它逃了。”俩人打个手势,也扎下河去追,他们身上带着防水电筒,在河里打开,照见那东西往河底下逃,河底淤泥水草中黑乎乎好像有个洞口。
&esp;&esp;郭师傅和丁卯那水性,当地找不出第三个能跟他们比肩的了,没让淹死鬼逃进河底的洞里,抓起来拽到河边一看,却是个瘦小的汉子,穿着水靠,戴了鬼脸面具,已呛水呛得半死,等公安人员赶到,海河淹死鬼一案就此告破,原来铁道桥中间一个水泥桥墩子里有密室,这座铁道桥,最初是比利时人设计建造,横跨海河,日军侵华时经过改造,桥墩子里挖空了,留下射击孔,相当于一个碉堡,作为防御工事,日本无条件投降之前,把桥墩子碉堡的入口和射击孔全给堵死了,解放后有特务在河底凿开了一个洞口,利用桥墩子中的密室,放置电台炸药武器,那密室在水面上头,入口却在河底,仅有两根隐蔽的铁管换气,谁都想不到水泥桥墩子里面可以躲人。
&esp;&esp;特务利用海河里有淹死鬼的传说,套上一个草台班子唱野戏用的无常鬼面具,每隔几天潜进桥墩子里发报,铁道桥两侧没有住家,万一遇上谁,别人看见他吐出半尺长的舌头,多半会以为是海河中的水鬼,不是当场吓跑了,也会吓得失去反抗能力,前些天下河游泳的工人,还有那个送饭的孩子,全是因为撞见了他下河发报,被他拖到河里溺毙,几天里接连害死两条人命,他心知这个地点会让公安盯上,想趁桥墩子里的密室没被人发现,尽快把电台和炸药转移走,这天下雨,他估计铁道桥附近不会有人,没想到不走运,刚下河便被水上公安擒获。
&esp;&esp;河底电台这件案子一破,也传得到人尽皆知,老百姓们又说郭师傅在解放前就是“河神”,如今还这么厉害,只要有他在,海河上没有破不了的案子。
&esp;&esp;郭师傅可不这么认为,他跟丁卯说:“咱俩蹲守的位置并不好,特务是从对面下到河里,桥墩子下边又是个死角,根本看不见他,怎么这么寸,阴错阳差有块瓜皮在河上出现,让咱俩误当成浮尸,急忙下河打捞,刚好撞上特务从桥墩子出来。”
&esp;&esp;丁卯说:“二哥你不说我不觉得,你一说我也觉得真寸,放屁扭腰——寸劲儿。”
&esp;&esp;郭师傅说:“反正这天底下的事,是无巧无不巧。”
&esp;&esp;这些话传到老梁同志耳朵里,老梁不太高兴,拉下脸来说:“老郭,眼下是新社会了,可不该再有因果报应的旧思想,照你说那块西瓜皮是冤鬼显魂,帮你抓到凶手破了案?”
&esp;&esp;郭师傅道:“梁大人,我可没说有鬼,只不过说了句无巧无不巧。”
&esp;&esp;老梁没听懂:“无巧无不巧?怎么说?到底是巧还是不巧?”
&esp;&esp;郭师傅说:“你啊,仔细想想这些事,没有什么凑巧,也没有什么不凑巧,说到底,全是命。”铁道桥河底电台一案刚破几天,还没等到结案,海河上又出了一个案子——人皮炸弹。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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