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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定是上午九点在法院见面。但是莱尔在大门处等了近半个小时,也没有见到她的上司。
打了五个电话均无人接听,直到她拿定主意动身直接去他家里踹门时,才看到阿奎那那辆姗姗来迟的凯迪拉克。
莱尔灌了一肚子冷风,瑟瑟发抖,满腹怨气,准备等他走到跟前,冷峻而凛然地开声质问。
但等她看清阿奎那的神情,却又惊慌无措地收了声。阿奎那脸色苍白径直往前走,像是一匹刚生下来半个小时的马,走得七手八脚磕磕绊绊,仿佛每迈出一步就会有很多零件从他的身上掉落下来,却又用一种强行镇定的外壳,把自己紧紧地裹在一起,让他整个人不至于散架。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他衣着体面穿戴整齐,但是莱尔却猝不及防地发起窘来,毫无关联地回忆起12岁那年的钢琴私教老师:那个漂亮的年轻女子坐在一侧弹钢琴,圆润温热的肩头紧贴着她的身体,滑落的衣领处露出一只纤细的胸衣肩带。
莱尔脸热心跳打着寒噤跟在他身后。他们几乎是一路小跑进法庭,好像地狱的火在烧着脚后跟。
还好没有耽误出场。进门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他们。阿奎那深吸一口气,恰如舞台的镁光灯霎时亮起,他迅速调整状态,百无一失地牢牢戴稳了那副光鲜照人的假面,微笑着风度翩翩地走上了前台。
莱尔坐在律师席位上落座,一脸严肃地打开笔记本,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到案件本身上,但一颗浮想联翩的八卦好事之心却仍在勃勃跳动。唉!带教前辈过于性感,对自己究竟是福利还是工伤?
因为空腹又吃药,阿奎那的胃从质证阶段开始痛。幸好庭审比想象中早结束了一点。
阿奎那躲在法院的厕所里,对着马桶干呕。药效还在他躯体里横冲直撞,他心悸手抖,头晕目眩,一手摁着衣襟和领带避免弄脏,一手死死撑住墙,谨防自己向前栽倒掉进马桶里。
他知道自己根本吐不出什么东西来。
莱尔一言不发地等在厕所门口。等他出来,伸手主动要走了他的车钥匙,载着他回到了律所。
她对着备忘录写字,说:“你今天还有两场无关紧要的会面,我会把它们安排到明天。”
阿奎那拽开了紧绷着的领带结,倔强而冷淡地说:“照常安排。我一点事也没有。”
莱尔充耳不闻,举着文件夹走出了办公室,为他带上了门。
阿奎那默默走过去把门反锁上。
他回身踱步,越走越快,双手挥舞着,用力摁着脸,开始发出无声的咆哮,把自己整齐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他走回办公桌,恨不得将桌面上所有东西扫到地上,但是看了一下整洁的桌面上的摆设品,这个昂贵,那个脆弱,都是不可或缺,挑来挑去竟然一件也不能砸,更是火冒三丈,攥起拳头“砰砰”地在桌面狠狠捶了好几下。
指关节红肿剧痛,也没能平息多少胸口躁动的火。
小时候上礼拜,他收到过教堂发放的宣传图册。矢志禁欲守身的修士用蘸了盐水的笞条抽打自己的脊背,以惩罚自己夜深人静时兴起的吟秽欲望。阿奎那觉得自己身上没有剩下多少宗教虔诚,但是现在他真的很想钻进铁处女里,紧紧盖上棺椁,让贞洁的铁钎把自己扎得千疮百孔。
好想死。
……到这个年纪竟然会因为上床太没节制差点耽误了工作。
他竭尽全力不要想起前一天晚上(准确来说是跨越到今天凌晨)的记忆,努力忽视身体各处残留着的、酸涩的、古怪的触感。天知道他早上猛然惊醒,惊恐地记起即将迟到的工作,下意识一动却发现那玩意儿还杵在自己身体里时五雷轰顶的羞耻感。
他甚至没敢回头看身后的人一眼,跌跌撞撞地冲进盥洗室,一边咬牙切齿地冲洗身体里淌个不停的液体,一边崩溃地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上不了天堂了。
……好想死。
但是该死的另有其人。
他抓起桌面上的电话,拨通了家里的号码。
海戈正巧在厨房。刚拿起话筒还没来得及应一声,那头就顺着电话线同时送过来十几个巴掌,把他打得晕头转向。
他认真听了一下,才发现是阿奎那在骂他。
阿奎那显然相当激动,情绪饱满、嗓音嘹亮,骂得合辙押韵,行云流水,虽然不带一个屏蔽词,但是定状补虚拟语气一个也没落下。
海戈感觉自己在上语法课,打点精神听了十来分钟,听得阅读障碍症发作瞌睡频频,终于放弃,用肩膀接着话筒,把电话那头的责骂当做背景音乐,继续给手上的黑虎虾去虾线。
电话一端是抑扬顿挫、结构精巧的长难句,另一端则不断传来刷碗、切菜、洗番茄、油锅呲呲的响声。
等阿奎那豪气干云地骂了半个小时,正在踌躇满志身轻体快的当口,海戈见机问了一句:
“你今晚几点回来吃饭?”
阿奎那冷冷地反问:“我为什么要回来吃饭?”
“我准备了你喜欢的海鲜烩饭。”海戈轻声说,“你上次说我做得很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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