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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个,那家伙死了。”
斯纳克随随便便地说了这句话。海戈回过神来,望了望自己眼前的威士忌。
身旁还是斯纳克。相同的灯光,相同的位置,相同喧闹嘈杂的背景声。
只是换了不同的酒。这又是新的一天?
海戈下意识揉了揉眉骨。也许斯纳克说得对。他最近是有点心不在焉。
“那个家伙?”
“把半张脸烙在烧烤铁网上的那一位。听人说他的尸体被丢在混居区某个下水道里,太阳穴被崩了一枪。整个人都被污水泡发了,褶皱的皮肉挂着绿藻,脸像是一块被捣烂的隔夜乳酪。”
斯纳克意味深长地望了他一眼,“那家伙是个专职勒索犯,往不合作的商铺里扔樱桃炸弹。这次估计是终于倒了霉,被人干了黑枪。照我说,他死有余辜。但是我们那只小鲫鱼被吓得不轻。他还未成年呢。这两个晚上我得拍着他的背、往他嘴里塞安抚奶嘴才能让他安然入睡。如果下次‘烧烤’,可别再当着他的面了。”
“我会注意。”
斯纳克咧开嘴笑了笑,兴致盎然地问道:“你觉得在屠宰场干活的经历,对‘这种事’有帮助吗?”
“当然。你会学到该从哪里着手,刀尖才不会被肋骨卡住。”
斯纳克笑个不停,差点跌到吧台下面去。
“致屠宰场,”他移过酒杯,冲海戈的杯上敲了一记,感概地叹了一口气:
“某种角度上,人也是动物。屠宰就是最好的杀生演练。在那地方呆过,也很难对死亡呐、尸体呐大惊小怪了吧?”
海戈注视着酒上摇晃的白色浮沫,蠕动破碎,像是一只只翻滚的蛆虫。
……或许,并不是因为屠宰场。
他什么也没说,举杯将酒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浆划过咽喉,像是被灌进一座空心铜像。
或许是因为海戈四岁就见识过死亡。那个年轻的女人趴在卫生间出口的瓷砖地面上,脸朝下,埋在自己的呕吐物里。旁边散落着一个空酒瓶,被带倒的脸盆架,和乱七八糟的杯盆牙刷,等等。
那是他的生母。据说。
那时应该是春末夏初。第二天,呕吐物就开始发酵。到第三天,她的身体开始腐臭。苍蝇来来去去,在那头蓬乱干枯的长发上面钻进钻出。
到了第六天,她的身体进一步膨胀。大概是因为内部压力增加,她裸露在外的四肢的皮肤开始出现破裂,鼓起淡红色的水泡。大的那些水泡很快破裂后,流淌出恶臭的液体。蝇卵开始陆陆续续孵化出蛆虫,密密麻麻扭动着,不时翻滚掉落在地面上。尸液和呕吐物和酒,混合成一种黑色的浓稠的液体,浸透了橡胶木地板,慢慢扩散开来。
第七天上午,警方终于破门而入。
是邻居终于忍受不了日益浓重的恶臭而报了警。警方对这种贫民窟里的人间惨剧早已司空见惯。但是意外发现的那个、被迫和尸体同处一室共度七天的幼童,还是让警察们因为见多了罪恶和不幸而麻木的心肠,也受到了一丝难得的触动。
海戈还记得那个高大的女警把他护在身后,遮挡在他和那些穿着长筒胶靴和蓝色连体工作服、走来走去检验尸体收集痕迹的辅警和法医之间。
“儿童保护中心的那些家伙怎么还没过来?”她粗声嘎气地冲下属呵斥道。
“他们在路上了,”下属心虚地辩解道,“报警人没提到有幼童……”
海戈被擦净手脸,裹上毛毯,坐在换过空气的屋外等候。那个时候,他的感官和知觉变得很迟钝。景象、声音、气味,对他而言像是隔了一层厚重透明的凝胶,只能迟缓而淡弱传达到他身上。他听到有人细碎的低语和咋舌:
“……他和她一起呆了整整七天!”
“他到底是怎么度过的?……我是说,这些天他到底吃的是什么?”
“他没有说一句话。甚至没有哭一声。老实说,我觉得他已经精神崩溃了。”
“他太小了,还谈不上崩溃……他也许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幸好,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对那段记忆已经十分膈膜。只是还记得儿童保护中心的接待处,他被刷洗过四遍,剃了光头,以便把头发里那股经久不散的尸臭彻底洗去。他呆坐在桌子对面,闻着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廉价肥皂的刺鼻气味。他看着对面的警员,用笔尖敲着谈话本,怜悯同情地朝他俯下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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