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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挤得满满当当,庄雨生和徐司铭只能站在角落。法官敲击法槌,传被告人到庭,法警把凌骁带了过来,而时隔多日,庄雨生终于见到了凌骁。 只见凌骁穿着干净的衣服,脚步平稳地走来,目光略微放空,脸上没有任何情绪。他留着寸头,剪掉了长长的刘海,露出了完整的面容,庄雨生这才发现凌骁和凌宇有几分相似,只是比起凌宇的清瘦,凌骁的棱角更锋利一些,带着一丝倔强。 “本院受理此案,现已审理终结。”法官念起了判决书,年迈的声音平缓不带起伏,“……被告人凌骁患有精神分裂症,犯案时处于病症发作状态,辨认与控制自身行为能力部分受损,但未完全丧失……系限制刑事责任能力人……根据某条某款之规定,依法减轻处罚……判决如下:被告人凌骁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听到刑期的一瞬间,庄雨生只感觉灵魂都轻了,豆大的泪珠从他的眼眶里涌了出来。压抑已久的情绪得以释放,无数个日夜的惶恐不安在此刻落下帷幕。他用手拭去泪珠,想要堵住这之流,奈何泪水越擦越多,徐司铭看出他情绪濒临失控,圈住他的肩膀说:“走吧。” 庄雨生没动,感到有一股不真实笼罩着他,让他难以相信他的压力已骤减至最后的四分之一。他看向徐司铭,确认道:“这个结果不会再变了吧?” “不会。”徐司铭说,“我们不上诉,检方也不抗诉,这就是终审。” 庄雨生点了点头,但还是没动:“我再看看凌骁。” 徐司铭不是很想让庄雨生和凌骁再有任何交集,哪怕只是眼神接触。但想到庄雨生即将和过去彻底切割,跟自己共赴美国开启新的生活,对未来的期待压下了那一丝不高兴,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给司机打了个电话,说五分钟后出发去机场。 滚 被法警押走的时候,凌骁看到了庄雨生,表情仍无变化,但脚步凝滞了几分。庄雨生看到他动了动嘴唇,现场很吵,听不到声音,只能通过口型读出他叫了一声哥。 庄雨生有些恍惚地点了点头,接着便被徐司铭带走了。 宣判比预想中结束得早,离飞机起飞还有大把时间。汽车驶离法院,不疾不徐地驶向机场,徐司铭明显心情很好,又说起了之后的计划,先去西雅图和他父母待一阵子,接着搬去纽约,他去投行上班,庄雨生想写东西就写,不想写可以四处走走。 庄雨生听得心不在焉,饶是他已经预演过无数次,但还是感觉清算那最后的四分之一并不轻松。直至汽车即将驶入机场高速,无法再调头,他这才语气沉缓地开口道:“可以回一下学校吗?” 徐司铭莫名其妙:“回学校做什么?” “我忘了拿一个东西。”庄雨生顿了顿,“很重要的东西。” 司机踩下刹车,控制着车速等候徐司铭的指示。 “什么东西?”徐司铭问。 “一封信。”庄雨生说。 “什么信?”徐司铭微微蹙眉,“宿舍不是都清空了吗?” “在宿管阿姨那里。”庄雨生撒了个小谎,很坚定地说,“我必须拿。” “怎么早不拿?”徐司铭看了看时间,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但兴许是即将赴美一事让他兴致高昂,比平时有更多耐心,他让司机掉头返校,又问庄雨生,“到底什么信?” “你待会儿就知道了。”庄雨生说。 汽车掉头之后,车里的氛围沉寂了许多。庄雨生本就一言不发,而徐司铭应是觉察到庄雨生没有他想象中兴奋,略微有些不高兴,也没再跟庄雨生聊未来的生活。 车窗外的风景慢慢变得熟悉,勾起了一些过往的回忆。庄雨生数着掠过的公交站,从第五个开始倒数,用转移注意力的方式来减轻逐渐堆积的压力。数到零时,学校大门赫然出现在眼前,心中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拨响,发出了崩裂的嗡鸣。 庄雨生下车后去后备箱拿出了行李,司机瞧见,想要来接,庄雨生让他回到车上去。 徐司铭跟着下了车,来到车尾问庄雨生:“你拿行李做什么?” 我不去美国了。庄雨生说。 路旁的蝉鸣声震耳欲聋,庄雨生没听能见自己的声音,只感觉喉咙在震动,应是有把这句排练过千百遍的台词给说出来。还好徐司铭听到了,因为他的眉头猛然拧到一起,嘴唇一张一合,尽管庄雨生仍然听不见声音,但能感到扑面而来的怒火。 靠蝉鸣封闭听觉到底持续不了太久,不过片刻,所有蒙着一层失真的声音都从缥缈处拉了回来,真切地钻入了庄雨生的耳朵里。 “你在搞什么,什么叫你不去美国了?”徐司铭还在消化这件事,眉头紧锁难以理解地问,“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没有。”庄雨生平静地说,“我从来没有想要去美国。” 听到这话,徐司铭终于意识到庄雨生没在跟他闹着玩,眼底浮现了一层盛怒:“我们计划了这么久,所有安排都定好了,到现在你跟我说你不去了?” “嗯。”庄雨生说。 徐司铭深吸了一口气,暂且把怒意压了回去,还算理智地说:“告诉我为什么。” “我觉得我们暂时分开一下比较好。”庄雨生打开行李箱,从表层的隔布袋子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徐司铭,“这是我写给你的信,里面是我们在一起后的心路历程,有很多你不知道的事。你回美国看吧,看完你就知道我为什么想分开了。” 信封非常非常厚,里面叠着十张信纸,完整地记录了庄雨生这段时间所遭遇的一切。他知道徐司铭看大段中文会头痛,起初是写一行隔一行,后面发现信封塞不下,于是尽管重新回溯会非常痛苦,他还是又誊写了一遍,一笔一划写得非常工整,就怕徐司铭辨认不出。 他在信里写到,他实在太累了,为了自救,他只能舍弃徐司铭。他觉得半个地球的距离刚刚好,他想慢慢疗愈自己,不想受任何人打扰。如果徐司铭愿意等他,那他伤好得差不多后,两人可以重新在一起,到时候再开启新的未来。不过他也写到,他不想再仰视徐司铭,他希望徐司铭能改掉他的傲慢和偏见,希望徐司铭能真正欣赏他的灵魂。 他像所有文青那般,写了一些颇有深度,或者说无病呻吟的东西,诸如生命很轻,但灵魂很重,如果徐司铭能承接住他的灵魂,他愿意和徐司铭度过余下的人生。 写到最后,他也说了对不起,他在自保和爱情之间选择了前者。他只有自己获得救赎,才能更好地和徐司铭相爱,否则两人将永远是当下无法走心的状态。 而暂时分开就是最好的选择。 庄雨生觉得徐司铭看完信后就会理解他的,两人依然可以在网上聊天,进行精神上的交流。他甚至觉得,有距离上的客观限制,精神交流便能更加深入,柏拉图式的恋爱不是对亲密关系的恐惧,反倒是灵魂共鸣的前提。 当然,庄雨生也知道,徐司铭在看信之前一定会非常生气,毕竟这段时间他为庄雨生付出了许多,说是牺牲也不为过。任谁在即将迈向自己理想的未来之前,突然被人推翻所有期许,都会怒不可遏,失望透顶。 庄雨生可以解释,他这么做是有理由的,一趟飞机也不是什么大事,他相信只要徐司铭看了信,一切都会迎刃而解,但—— 他低估了徐司铭愤怒的程度。 徐司铭扫了一眼信封,扯过来撕成了两半,扔回了庄雨生身上。 “你就在我面前,写什么信?”徐司铭火冒三丈地说,“你们文人有什么毛病,能不能别这么矫情?” 被信封砸到,庄雨生愣了一瞬,没能伸手接住,于是就见他悄悄写了好几个晚上、饱含着他心意的信就这么落到地上,像要印证那句矫情似的,滑稽地躺在他的脚边,沾上了灰尘。 庄雨生眼眸低垂,静静地看着那封信,隐约还能从断裂处看到他工整的字迹。他心底生出一股刺痛,很快变成悲凉,最后化作一片淡漠。 “告诉我你到底在想什么。”徐司铭咄咄逼人地说,“我不想读什么信,你有什么就当着我的面说。” 还能说什么呢?庄雨生想说的都在信里了,但徐司铭选择不看。 如果庄雨生可以开口,他也不想花那么多时间,写这封劳什子信。难写不说,还得反复揭开本就难以愈合的伤疤。问题是他说不出口,那么盘根错节的始末,那么庞杂纷乱的心绪,于他而言,只有书信是最好的载体。 然而徐司铭一如既往的,不看。 也罢。庄雨生突然想要发笑,他发现徐司铭没说错,他还真挺矫情的,分开就分开,哪里有什么暂时?一个恋爱而已,不谈就不谈,跟柏拉图学什么学? “没什么想说的。”庄雨生表情淡淡地说,“就是想分手。” “你疯了吗庄雨生?”徐司铭的脸上骤然掀起了狂风暴雨,“我们全家都等着你过去,飞机都要起飞了,你这时候跟我提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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