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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你看见的那间屋子窗外有一棵金红色的花树。这种树在盛京城里只有三个地方有——城南苏家的旧园、城西长公主府的别院、还有宫里太后的延熹阁。”
他顿了一下,“苏家旧园的花树在三年前案发前已经被砍了。长公主府的别院在城西,窗外的回廊没有朱漆柱子。只有延熹阁东配殿的窗外,有一棵金红色的桂花树。”
“你见到的那个递给你油纸的人,坐在延熹阁东配殿的窗边。告诉我——你看见的那间屋子,窗棂是什么纹路的?”
她闭着眼用力去想。
那间屋子,窗棂的雕花是莲花纹的,窗台是青石的,窗台边缘有一道被指甲反复抠过的痕迹,三道的,并排的。
她睁开眼:“窗台上有人用指甲抠过三道痕。青石窗台,莲花纹窗棂……”
他的虎口在袖口猛地攥紧了又松开。
他把那页登记簿放在她面前:“二月初七前后三天,进出延熹阁东配殿的宫人名单都在这上面。你指不出人脸,可你能指出手的轮廓。”
她低头看着那页纸,上面的名字对她来说只是一行一行的字。
她什么也指不出来。
他的声音从她面前落下来:“你看见的那道绛紫色袖口的金线云纹,整座宫里只有两个人穿得起那种绣工——太后和她的掌事宫女。”
她的呼吸顿了一瞬。
太后。
这个词落进她耳朵里时,那道“苏家若倒了沉家的债就平了”的声音又浮上来了,还是尖细的、尾音上扬的、发号施令的语调。
她攥着那支旧笔,指节攥得泛了白:“那声音……是我听见的那句话……是太后说的。”
傅晋深看着她,声音平稳而低沉,每一个字都像从他掌心的伤痕中挤出来的:“沉念茯,你看见的那个屋子,窗外有一棵金红色的桂花树。窗台是青石的,边缘有三道平行的指甲划痕。那道绛紫色的袖口,金线云纹,只有太后和她最亲近的掌事宫女才穿得起。那个‘苏家若倒了,沉家的债就平了’的声音,也是太后在发号施令时的语调。沉家欠苏家二十万三千两,苏家被拖垮了,却被你亲手了灭门。”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如冰刃般切入:“你把她忘了,却把她的死记在了心底。”
她低下头,把含泪的目光从纸面上移开了。
目光落在那只青瓷瓶上——瓶身被她握过之后还残着一层薄薄的余温,那三道横线的刻痕在灯下泛着微光。
她心里想的只有程洵——她想起这些之后,程洵的诉状会撤掉。
她把那页登记簿推回他面前:“你让墨影去查那三天的出入记录。我等你的消息。等你查完之后,把程洵的诉状撤掉。”
他站凝视她良久,目光从她苍白的面容移到她手边那只青瓷瓶上——那只被他握了三年、瓶身被他自己的指腹磨得发亮的青瓷瓶,如今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里。
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度,却带着不容辩驳的威严:“你下午写供状的时候,把那道‘苏家若倒了沉家的债就平了’写进去。那只青瓷瓶你留着。每日一粒,不要断。”
他转身朝月亮门走去,走到门口时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跨过门槛,门扇在他身后阖上。
午后沉念茯坐在窗边铺开一张新纸,开始写供状。
她写了那间屋子的窗外有一棵金红色的桂花树,窗台是青石的,边缘有三道平行的指甲划痕;写了那道绛紫色袖口的金线云纹;写了那人把油纸包放在她掌心时,指尖的温度是凉的;写了那句话——“苏家若倒了,沉家的债就平了。”
她写到最后一笔时,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
她搁下笔,把供状晾干折好放进暗格,和印章、信、诉状、和离书、画像、苏慕雪的信放在一起。
然后她拿起那只青瓷瓶——她把它放在那支旧笔旁边,两样旧物并排搁着。
她不知道那是谁的手摸过无数次才留下的印记,她也不愿去探究。
她在心里念了一遍程洵的名字:“我已经想起来了,你撤诉吧。”
当夜戌时三刻,延熹阁东配殿的灯还亮着。
太后坐在窗边,手里握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
她的掌事宫女站在三步之外,垂着眼:“禀太后,眼线来信,摄政王今日请了名医进府。”
太后的手指没有动:“她记起来了?”
“未知,眼线已被摄政王府的暗卫绞杀。但内阁来报,摄政王已调走了二月初七前后三天的宫门出入登记簿。”
掌事宫女的声音压得很低,“太后,他在查了。”
太后把茶盏搁在案面上,瓷器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无妨,让他查。”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动她鬓边的碎发。
“那唯一的活口不会留世很久。”
她看着远处王府的方向,苍老晦暗的眼神盯着那处灯火在夜色里闪烁。
墨影翻开本子,在当夜落下一段字:“沉小姐针灸后忆及延熹阁窗台三指痕、金线云纹、太后话语。王已调取二月初七前后宫门出入登记簿。太后已知沉小姐恢复记忆进度。名医留青瓷药瓶一只,沉小姐已服首粒。瓶腹有三道刻痕,沉小姐端详后丢弃一旁。”
他合上本子,透过暗影望向延熹阁东配殿的方向——那扇窗已经关了,里面那盏灯还在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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