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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渊要跟着去,被涂一乐拦下。 陆昭宁是个绿名。 她领着江百青进了书房,搬出一个带锁的陈旧木箱,拂去箱上尘灰,打开铁锁,将箱中一卷卷纸绢摆在桌上。 她问他:“百青哥,你多久不曾回京了?” 江百青记得清楚:“我二十五离开雍都。” 他说:“此后我在临江住了五年,之后一路北上,从此再未南归。” 她点点头,将桌上一卷白绢递与他,示意他展开来看,白绢年岁已久,已经发黄。 白绢展开,只见除军情汇报外,还有一段君臣对话, “敌军已退,朔州幸守。塞外风雪将至,唯望君安。” “边事暂定,卿劳苦功高。今朕思卿久矣,可速整行装,还京觐见,不得稽延。” 结合上述军情,这卷白绢应是当年朔州城安定后陆擎锋上表雍国皇帝的奏章。 他看向陆昭宁, 陆昭宁唤他一声:“百青哥——” 她给他讲了一段往事,一段在他离开雍都后,陆家发生的往事。 北疆本为陆家驻守,虽常年战事不断,但陆家从未丢过城池。陆擎锋三十岁已随父辈抗敌多年,陆父病逝后,陆擎锋接过归云,安定,朔州三城,为北疆都护,领兵十万。 恰时皇帝年逾半百,终日寻仙问道,昏聩多疑,更在十年前诬杀朝中老臣。倒是不敢动陆家,陆家三代领兵,皇帝有所忌惮。 直到陆父去世。陆擎锋年轻,他将陆擎锋召回雍都,扣在京中,一开始仍算以礼相待,到后面逼陆擎锋配合交出兵权,陆擎锋不愿。 北疆将士一半为陆家部曲,另一半作为军户世代跟随陆父与陆家祖父征战,没有陆擎锋配合,到了北疆的国舅爷纵使拿着皇令也无法掌控兵权。 到后来,皇帝彻底与陆擎锋撕破脸,将人囚禁在将军府一个别院中,着修士住在将军府主院看守。 陆擎锋不配合,皇帝便以他的性命召回北疆将领,一个个找错处,下狱斩杀。找不到错的,夜渊与神像 这寥寥几句,看得江百青脸色铁青,气得浑身发抖,手指不由紧攥绢书,口中喝道:“简直欺人太甚!” 他离京太久,不知朝堂之事。今日方知北疆战败背后竟有如此隐情。 那高晟残害忠良,罔顾天下,如此行径岂非昏君! 气冲头顶,将黄绢掷于案上,他霍然起身,拂袖怒骂,直呼皇帝姓名:“如此昏庸癫狂,他高晟何不死哉!” 他父兄至死不曾说皇帝一句不是,如今他却觉得,错了,都错了,死谏唤不回一个疯子的良知,所谓的“朕悔矣”,所谓的给江家平反,不过是做给天下世家看的虚伪把戏。 见他已看完最后一卷,陆昭宁便将满桌白绢黄绢重新收起,又放入箱中,仔细落了锁。 陆擎锋早有话,此物保存,留作他用。 江百青站在原地,紧抿着唇,唇色泛白,看着陆昭宁将木箱重新推回书架最角落,勉强收敛情绪问道:“他陆擎锋待如何?” 他不信到了这般地步陆擎锋仍打算忠君侍奉。 好一个“为人臣者,不当怨恨君王”,他陆擎锋如何说得出那话! 他倒是不知他竟如此能忍! 将木箱放回原处后,陆昭宁取出手帕,擦净指尖沾染灰尘。这么多年过去,她早已不是当年只关心刀柄镶了几颗玛瑙的少女。 见她沉默不语,江百青也意识到自己方才失了态,缓缓吐出一口气,平静下来后问道:“陆擎锋人在哪?” 岂料陆昭宁说:“兄长他今日有事外出,眼下并不在府中。” 不在军营,也不在都护府,如今情形,他陆擎锋还能在哪?江百青简直要气笑:“昭宁,方才那些话,难道不是他借你之口说与我听的?” 陆昭宁却道:“我也是想告诉你的。” 她看向这位容貌未改的兄长,他面上嗔怒笑骂如此鲜活,看着他,便仿佛又见到那些年少无忧的岁月。 算起来,在这次朔州重逢之前,她与他已有三十五年未见。 江百青与陆擎锋年岁相同。他刚化形时是极白胖的婴孩,人人只知江相喜得麟儿,纷纷道贺。抓阄礼上陆擎锋被陆父抱着也来了,却是黑瘦——谁能想到两人长大竟是掉了个个儿。 幼时白胖的成了身形细长,满口仁义的书呆子,黑瘦的反而成了鲜衣怒马的少将军。 陆昭宁比他们小八岁,整个少女时期,都跟在两人身后,后来陆擎锋被陆父彻底带去北疆,江家又遭变故,江百青一度失踪,虽在江家平反时短暂现身,却很快又再度消失。 自此三人分散,再未团聚。 三年前一日,陆擎锋自朔州城外归来,说他在城外一处小镇见到了江百青,仍是当年模样。 她问他过得如何,又问兄长为何不将人带回来。 不料陆擎锋再次说道:“他仍是当年模样——他容貌未改——昭宁,他是妖。” 陆昭宁怔在座中,她也曾见过那些“妖”,这些年来,朔州四下搜捕,也捉了许多只妖。 “他——” 她话音未落,陆擎锋摇头:“他不曾食人。”他已用谢长云给的法宝测过,江百青身上干净,并未引起那玉牌反应。 要不是他容貌未改,陆擎锋可能不会发现异常,问之竟是从一开始江相便知其来历。 过了许久,陆昭宁说:“……那就是了,他不曾食人,就算他是妖,他就不是百青哥了吗?” 陆擎锋却说:“昭宁,就算他是江百青——就是人心,也是会变的。” …… 从回忆中抽身,陆昭宁看向江百青:“百青哥,你莫要生他的气,阿兄他真的出城去了。“ 她有一句话终究没有说出口。 她兄长这一生,遭逢太多变故。故人当前,他心中有惧。 不是怕江百青是妖,只是怕他变心。 江百青到朔州后,她曾让兄长将一切告知。陆擎锋却一再拖延。 直到现在,江百青找上门来了。 她的话已经说到这份上,江百青只能默然,信了陆擎锋确是不在府中。 两人出了书房,涂一乐和夜渊已经等在门外。 陆昭宁只觉得这两人阴魂不散。陆小满对上她的视线,苦笑摇头,示意自己也没办法,这两人非要来找,又是跟她江叔叔一个辈分的,她总不能当场给人磕两个,求人不要走。 江百青倒是早习惯二人跟前跟后,与陆昭宁道:“今日若他回来,劳烦转告他一声我来过。我在营中等他。” 陆昭宁颔首,正要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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