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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百青哑然。 无论涂一乐是不是人,他都是那个硬闯进他家中,将一直游荡在雍国与北楚边界线上的他拉出来的“异数“。 在北疆这十年,他曾亲手搭过茅屋,也曾露宿过风雪。十年如一日,在荒野中,不同的村落中辗转尝试有一个“家”。 他在这一天天的辗转中,遗忘了自己。 涂一乐出现后,真正的江百青才一天天醒来。 这样看来,涂一乐是不是人,似乎并没有那么重要。 但是为什么,他从未怀疑涂一乐不是人。 就算对方行事古怪,语言离奇,体力超常。他也只当对方是“奇人”,是“怪人”。 因为他渴望着再有人靠近自己。 江百青想,因为他希望有人能够接纳自己。 孤独不能被遗忘。他可以强迫自己不去记起往事,不去记起庸都,不去记起临川,可孤独,无论如何也忘不掉。他心底仍存着旧日的影子,盼着再有一人能靠近他,接纳他,如江家人当年一样。 或许是他脸色太难看,涂一乐给了他一个拥抱。 他说道:“江老师,我当然是人。” “嗒哒。”他话音刚落,一声空灵而清脆的声响凭空响起。 根本无从分辨声音来处,像是一颗石子落入大海,激起一圈圈柔和的波浪,却波涛汹涌绵延到千万里开外去, 涂一乐的思绪混入这波浪,上一刻在朔州,下一瞬在万里之外,纷杂混乱的画面中画舫酒肆,碧波荡漾又电闪雷鸣,坠落林间枝叶划过身体,倏然又身处海底无法动弹眼睁睁沉入蓝黑深渊, “啪!”却突然被一条似鲸的巨鱼喷到天上去, 有白衣仙人路过,忽地察觉,扭头与他对视。 涂一乐心头猛地一震,视野很快后撤,复往海面坠落去。 云上依稀传来对话, “为何停留不前?” “方才似有旁人在此……” 不过又一眨眼,视野退回朔州院中。 即使是涂一乐,也被这一眼万年的信息塞得脑袋恍惚。 他放开江百青,问:“江老师,你刚才听到屋里声响了吗?”他模拟了一下那个声音, “啪嗒。“ 江百青却说没有听到。 涂一乐没有再问,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他自己就是那颗石子。 墙角传来一个细细的声音:“涂一乐,涂一乐,看看我。”像两岁孩童稚嫩的声音。 涂一乐望去,墙角只有一柄剑鞘黢黑的长剑, 见他望过来,伏戈振奋,尽力喊出自己最大的声音:“涂一乐!涂一乐!”像是见到偶像的疯狂粉丝,喊得撕心裂肺。 “涂一乐!带我出去!涂一乐!也带我出去!“伏戈喊,“不要用我烧火了!带我出去!” 作者有话说: 世界:您好,您已选择身份,现在接入正式服。 伏戈是剑 剑成精了。 涂一乐走了过去,将墙角的长剑拎了起来,仔细观察。 这剑剑鞘乌沉,漆黑简朴,看着不过一块普通黑铁,鞘身上附着着冲洗不掉的灰烬——是它捅灶膛时染上的炭灰残渣。 一开始只涂一乐用它烧火,前几天它被落在灶边,夜渊无所禁忌,顺手拿起来就往灶膛里捅。 他两并不在意它的死活,用完最多在柴火堆上蹭两下就当干净。 只江百青还给它尊严,用过它后还愿意给它舀水冲一冲。 抵着剑柄,涂一乐拇指一推,剑身出鞘一寸,一点寒光若霜,煞气森然外泄——在今天之前,他一直以为这剑可能是有什么辐射,总散发着凉气。现下他心中清明,突然就领悟到这并不是辐射,而是杀意。 它还在喊:“涂一乐!带我出去!” 涂一乐惊叹,扭头对江百青说道:“剑说话了。” 屋中突然安静。 未等江百青说话。 突然那声音又发出喊叫。 “啊————”伏戈发出尖锐爆鸣。 伴随着这刺耳的尖叫,突然剑身向上一挣, “铮!” 竟是自己往剑鞘外又挣出一寸。随之屋内煞气暴涨,这股如潮的煞气竟不只从剑身,也从涂一乐心底呼啸而起。 呼啸得涂一乐耳朵都要聋了。 伏戈狂喜:“涂一乐!你能听到我说话了!涂一乐!”它叫道,“叫我的名字!涂一乐!快叫我的名字!” 它像是把涂一乐三个字当作了什么咒语,反复喊叫。涂一乐从未见过如此热情的粉丝。 过于热情了。于是涂一乐右手一拍,将它按回鞘中,它的声音和煞气顿时像隔了一道门,屋内霎时清静了许多。 这时江百青才从刚才那个拥抱回过味来—— 方才涂一乐放开他后他低头整理衣袖——为了方便擦药,他将袖子挽了起来。 单单给人臀部擦药的举动并不能让他赫然,但加上那个拥抱。 他无法言明那种感觉,只觉那一抱,抱的不只是现在的他,还有他那十年。 他面上忽地更热,低头整了整衣衫,将本已整齐的药酒与布条摆得更加端正,随即挺直身形。 “咳。”他轻咳一声,正欲招呼离开。 就在此时,屋中气息骤然一沉,似山雪崩塌,寒意瞬间砸落淹没全身,耳畔隐约响起马蹄踏地之声,继而战鼓低鸣,从极远处压来。 下一瞬, “杀——”喊杀声带着铺天盖地的血腥直扑而至。 被这变故一惊,江百青脸色一白,猛地后退一步,身形不稳,几乎撞向床沿。 忽然那刺骨寒意与喊杀之声齐齐一滞——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生生截断了。 江百青稳住身形,猛然看向墙角一人一剑。 恰时涂一乐回头对他说:“剑说话了。” …… 那会儿他们刚到家,夜渊便出去了,说是与朋友有约——他竟已在城中交到了新朋友。比涂一乐与江百青都快一步。 于是此时家中就只剩世外人涂一乐与六十年人间土著江百青围在桌子旁讨论这剑。 “既然你听不到它说话——”涂一乐摸着下巴,看向桌上躺着的剑,若有所思。 它还在嚷嚷,细细的声音一会儿嘻嘻笑一会儿喊叫,不是喊涂一乐把它拔出来就是让涂一乐叫它名字。 但涂一乐并不知道它名字。 他摩挲着下巴,继续说道:“——不会是我疯了吧?” 闻言江百青与桌上的剑说话声都一顿。 涂一乐还在自我思索:“要不我重开刷新一下状态。”重开是解决debuff的大招,只需要一瞬间的疼痛,浑身上下焕然一新。 尽管江百青觉得自己隐约与涂一乐之间产生了一些情感上的共鸣,但他不得不承认,他还是觉得这人古怪。 他忽略涂一乐让人听不懂的话语,翻出自己记忆中的旧闻,说道:“我曾经听闻,有剑修修炼到一定的境界,他们的剑可出剑灵。” “听闻这剑灵有意识,能与剑修沟通,言语动作皆不在话下,更有甚者可化为人形。“ 听着很符合桌上这物件的状态。 但是,涂一乐挑眉问道:“我是剑修吗?” 江百青眉头紧锁:“当然,怪就怪在这里,你并非剑修。”继续对着漆黑的长剑深思。 忽然道:“既然它会说话,或许我们可以直接问它。” 涂一乐啧了一声,认为希望不大。 这剑从他墙角到桌上,一路叽叽喳喳话说个不停,又笑又喊状若疯癫。他也问了一次它叫什么名字,它却只顾自己嚷嚷。 但还是顺着江百青的意思,对桌上长条问:“你是剑灵吗?” “——我根本不怕那貉妖——要是我当时醒着你用我两招就能解决它——”它只顾自己叽叽喳喳。 涂一乐耸耸肩,摇头示意什么都没问到。 “不行扔回去烧火吧。”他下了定义,本来他就不会用剑。 桌上惨叫炸起:“不要——我不要回去——” 突然,一只手碰了碰它。是江百青试探着伸出了手,他指腹带着长年执笔的薄茧,也有常年独自生活的痕迹。手指修长,却并不柔弱。 桌上长剑在这双手的触碰下闭了嘴。 涂一乐有些惊讶。 江百青问它:“幸会,你从何处来。” 于是涂一乐听到那个细细的声音娇羞地答道:“你好,我叫伏戈。” 答非所问,但它吵了半天,终于知道它叫什么了。 却是一柄的剑。它在与貉妖争斗最后的时刻醒来,在那之前的记忆已然模糊,只记得自己存在了很久,经历过许多战场。 江百青颔首。怪不得煞气那般重。 涂一乐继续转述。 它说它醒来后见到的就是貉妖放大的丑脸,吓了它一跳,等它彻底清醒,再也没有出鞘的机会了,一直在灶房周旋。期间它曾多次尝试呼喊涂一乐,他却一直听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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