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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他缓缓吐出一口烟,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光。 “老夫要户部侍郎的消息。至于安全的住处……草庐崖下有个废窑洞,知道的人不多,稍加收拾能住人。朝廷的消息,明日给你。” “至于那小子,要是他能活着回来,老夫不在乎多两张嘴。” 孙不二冷哼一声,算是答应,他端起那碗已经温凉的药,递到谢玉成面前。 “先把药喝了,你的命现在挺值钱,别浪费了老夫的好药。” 谢玉成接过药碗,没有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滑入喉咙,将他此刻的所有屈辱、愧疚和决绝一同咽下。 沈三,这份情,我谢玉成记下来。 总有一天,我会让那些逼我们至此的人,百倍偿还。 而让你沾染的污秽,我也必将亲手洗净。 在那之前,请你……一定平安归来,我已经失去的兄弟已经够多了,不想再失去你。 …… 【宿主,距离出口还有五十米。】 系统的提示让沈喻然精神一振。 他努力向前看去,原本黑暗的尽头,似乎……真的出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不同于火光的、灰蒙蒙的“亮”? 本能的求生欲让原本虚弱的沈喻然爆发出最后的力量,他加快脚步,跌跌撞撞的朝着那点光亮跑去。 脚下的路似乎变得干燥了一些,通道也开始向上倾斜。 沈喻然几乎是扑到洞口,用还能动的右手胡乱扒开藤蔓,不顾一切地挤了出去。 天光刺眼,他踉跄着扑倒在洞口外的草丛里,冰冷的晨露瞬间打湿了脸颊。 他贪婪地、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尽管每一次深呼吸都牵扯着胸腹的疼痛,沈喻然还是笑出声来。 他出来了,从那个黑暗、潮湿、充满死亡阴影的地下溶洞,出来了。 沈喻然瘫在草丛里,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没有一处干净。 衣服破烂不堪,沾满污泥、血渍、苔藓;脸上手上全是擦伤和污迹; 左臂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肿得老高。 他像是一具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勉强还能动弹的活尸。 沈喻然缓了好一会,他才艰难地支撑起身体,辨认方向。 这里似乎是鬼市外围一处荒废的乱葬岗边缘,回去,必须回去。 沈喻然咬着牙,用右手撑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每走一步,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 他尽量避开可能有人经过的小路,专挑荒草丛生、地势起伏的地方走,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凭借着最后的本能和系统偶尔的方位校正,朝着草庐挪动。 沈喻然躲躲藏藏,避开了几波人,终于,那间熟悉的、破败的草庐出现在眼前。 门虚掩着。 他再也支撑不住,几乎是撞开了那扇破门,跌了进去。 然后反手用尽全力将门板合拢,背靠着门滑坐在地上,剧烈地喘息,咳嗽,浑身上下控制不住地颤抖。 草庐内,正在用一个小炭炉煎药的孙不二抬起头,浑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漠然。 “回来了?”孙不二的声音平淡无波,仿佛沈喻然只是出门散了趟步,而非刚从地狱边缘爬回。 沈喻然抬起头,脸上混杂着泥污、血痂、冷汗和劫后余生的恍惚。 他看着孙不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他从怀里,用颤抖的、脏污不堪的手,摸出那三块碎银,递了过去。 银子沾满了地下世界的泥污和他手心的冷汗,在从门缝透进来的灯光中,显得黯淡而沉重。 孙不二看了一眼银子,又看了看沈喻然几乎不成人形的狼狈模样,以及他那条明显不对劲的左臂,什么也没问。 他放下手中的蒲扇,走过来,蹲下身,枯瘦的手指捏了捏沈喻然的左臂。 沈喻然痛得闷哼一声,冷汗涔涔而下。 “骨裂了。算你运气,没全断。”孙不二站起身,从角落一个破木箱里翻出些木板和脏兮兮的布条,“忍着点。” 没有麻药,没有温和的劝慰。 孙不二的动作干脆利落,甚至有些粗暴,但异常有效。 他将沈喻然的左臂矫正,用木板固定,再用布条捆紧。 剧烈的疼痛让沈喻然眼前发黑,几乎晕厥,但他死死咬住下唇,没有叫出声。 处理完手臂,孙不二又扔给他一件看不出颜色的旧衣服和一块破布。 “把自己擦擦,换身衣服。脏成这样,别死在我这儿,晦气。”说完,他又回去照看他的药炉了。 沈喻然靠着门板,喘息渐渐平复。 “多谢先生!” 孙不二手中的蒲扇一顿,低声骂一句:“蠢货!” 沈喻然没有听到,因为身体的疼痛,也是因为身处这相对“安全”的草庐,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稍稍松懈。 心神松懈下,疲惫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沈喻然脑海中最后闪过的是。 他终于活下来了,活着回来了。 梦魇 意识沉入黑暗的瞬间便被攫住,沈喻然发现自己又站在了那间能俯瞰城市灯火的玻璃幕墙办公室。 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屏幕上是复杂的报表和项目计划。 咖啡的香气,中央空调恒定的温度,同事们低声而高效的讨论……一切都井然有序,充满了他所熟悉的掌控感。 突然,报表上跳动的数字却突然扭曲变形,像蛆虫般蠕动组合成“三两”这个冰冷的数字。 咖啡的醇香毫无预兆地腐败成化骨池边那股甜腻腥臭的混合气味,他想推开椅子却发现自己正死死攥着一辆吱嘎作响的板车把手。 冰冷的铁锈味钻入鼻腔,板车上草席渗出的粘稠液体正顺着他的指缝滴落,滴答滴答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响成幽暗溶洞里的水声。 他低头看见自己西装革履却沾满泥污血渍,玻璃外霓虹闪烁的夜景刹那切换成鬼市摇曳诡谲的灯笼光影。 一张张模糊的人脸紧贴玻璃向内张望,眼睛全是漆黑的窟窿。 他转身想逃后背却撞上冰冷湿滑的岩壁,地下溶洞的阴冷瞬间包裹全身。 火折子的光晕里那双巨大的、紧闭的眼睛猛然睁开,赤金色的瞳孔没有焦距却死死锁定了他的方向,粘稠如沥青的黑色铁水从墙壁裂缝中涌出要将他淹没凝固。 沈喻然拼命挣扎却触碰到草席下僵硬冰冷的躯体,那具“无主尸”突然翻转过来,青白浮肿的脸庞迅速变幻成他自己面孔。 他惊骇后退脚下踩空跌入无尽的污水坑,腥臭的冷水灌入口鼻,窒息感压迫胸腔。 向上浮沉间看见谢玉成苍白的面容在水中静静凝视着他,胸口插着那把幽蓝的匕首,鲜血丝丝缕缕弥漫如雾,嘴唇无声开合反复说着 “对不起……连累你了……”。 沈喻然想呼喊却发不出声音,想游过去却被铁链般的水草缠住脚踝向下拖拽。 低头看去哪里是什么水草分明是巨人身上那些暗红色流动的纹路,它们蜿蜒缠绕勒进皮肉带来灼烧般的痛楚。 雷鸣般的鼾声在水底震荡变成追兵逼近的脚步声和嘶吼,混着独眼婆子沙哑的“心头血……值钱……”的叫喊。 眼前最后的光亮是鬼市人皮灯笼幽绿色的光芒,将他吞噬前的一瞬他看见自己的倒影。 穿着破烂古装、满脸污秽、眼神惊恐,与玻璃幕墙上那个西装革履的现代精英身影重叠、碎裂…… “不——” 沈喻然猛地弹坐起来,发出一声短促嘶哑的惊叫,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心脏狂跳的像是下一秒就会冲破胸腔。 左臂传来的阵阵剧痛,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过来。 “做噩梦了?”旁边传来一道沙哑中带着虚弱的声音。 沈喻然惊魂未定的转过头,对上谢玉成那双平静的眼睛。 谢玉成靠坐在沈喻然旁边的石壁上,身上盖着那件破旧但干净的薄毯,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与沉静,正静静地看着他。 “谢……将军?”沈喻然声音沙哑,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噩梦的余悸和现实的痛楚交织,让他一时间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 “躺着吧。”谢玉成挪动了一下身体,给他让出点位置,拍了拍旁边的干草,“你伤得不轻。” 沈喻然这才注意到,自己不知何时被挪到了谢玉成身边。 他依言慢慢躺回去,和谢玉成并排,只是中间隔了半臂距离。 两人一个重伤未愈,一个骨裂加脱力,都狼狈不堪,此刻并排躺在这里,倒有种奇异的、同病相怜的平等感。 这里不是在草庐,沈喻然环顾四周后有些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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