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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依旧是奔赴马山的日子。
于我而言,这趟行程从不是游山玩水,更像是一场无声的修行——以旁观者的身份,看世间形形色色的修行者,辨真与假,分清与浊,也在一次次亲历中,慢慢打磨自己年轻气盛的心性。
我在山顶寻了处安静的角落静坐,一直待到将近正午。阳光越过山巅的石碑,洒在青灰色的石面上,偶尔有山风卷着草木的气息拂过,周遭安安静静,只有游客零星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我闭着眼调整呼吸,感受着山间的灵气,也守着自家仙家的感应,心无旁骛。可这份平静,终究被山下传来的动静打破了。
抬眼望去,一行五人正沿着石阶缓缓向上走。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年约五十多岁的中年妇女,身形微胖,衣着算不上朴素,反倒带着几分刻意的“出尘”,脸上带着一种自以为高深的淡然,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我是修行人”的刻意感。她身后跟着四个人,年纪都在三四十岁左右,不算年轻,却也透着一股盲从的虔诚,亦步亦趋地跟在中年妇女身后,手里还拎着大大小小的塑料袋、布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东西。
我起初并未在意,山间来往的香客、信徒本就不少,大多是来拜马山奶奶祈福的,无非是带些香烛贡品,再寻常不过。我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静坐,直到她们一步步走到山顶,在石碑旁的石凳上坐下,开始忙活手里的东西时,我才看清,那些袋子里装的,全是叠元宝的半成品金纸。
没有任何仪式,没有丝毫庄重,她们就像在自家炕头做手工一般,坐在公共的石凳上,低头快折叠着元宝。指尖翻飞,金纸被折成一个个规整的元宝形状,堆在脚边,越积越多。我静静看着,心里已经隐隐有了几分不喜——真正的修行,重的是心诚,是正念,而非这种流于表面的形式。可彼时我只是沉默旁观,未曾多言,修行之路各有选择,我无权干涉,也不愿多管闲事。
期间,有不少游客陆陆续续登上山顶。马山作为当地小有名气的仙山,来往的人大多对佛、道、仙家之事抱有几分敬畏,也带着几分好奇。一位路过的游客,看到这群人举止特殊,又带着一堆祭祀用的金纸,便停下脚步,客气地向领头的中年妇女询问“请问您是不是道家的师傅?”
我本以为,对方要么坦然承认师承,要么谦逊回应,可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我当场皱起了眉头。
只见那中年妇女抬了抬眼皮,语气带着几分倨傲,又带着几分故作高深的笃定,缓缓开口“我是佛、道、仙。”
三个字,囊括了三大修行法门,听起来无所不包,无所不能。
游客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便转身继续游览。而我,依旧靠在门口的石柱旁,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心里却早已翻起了波澜。
所谓的“佛、道、仙”同修,在真正的内行人眼里,恐怕只是往自己脸上贴金罢了。
佛有佛的法门,讲慈悲渡人,修来世因果;道有道的传承,讲清静无为,修今生心性;仙有仙的规矩,讲积德行善,守堂口本分。三大法门,根基不同,理念不同,规矩更是天差地别,真正的修行者,要么专精一门,深研法理,要么融通而不混淆,守其根本。从未听说过,有人能轻飘飘一句“佛道仙”,就自诩三法皆通,无所不能。
这不过是世间最常见的伪修行套路罢了。
把所有高大上的名头都往自己身上揽,不过是唬住不懂行的香客,抬高自己的身价。看似博通百家,实则一窍不通;看似高深莫测,实则腹中空空。他们不懂佛经的真意,不明道法的精髓,更不知仙家的规矩,只是借着“佛道仙”的幌子,装出一副得道高人的模样,糊弄世人,也糊弄自己。这不是修行,是投机,是虚荣,是把修行当成了装点门面的工具。
我在心里默默轻叹,年轻气盛的性子,让我忍不住对这种行为生出几分鄙夷。可我依旧保持沉默,只是冷眼旁观,看着她们叠完最后一个元宝,看着五大袋沉甸甸的元宝堆在脚边,看着领头的中年妇女站起身,带着其余四人,朝着主殿走去。
五个人,人手一袋叠好的元宝,步伐整齐,神情肃穆,乍一看,倒真有几分虔诚弟子的模样。
她们鱼贯而入,开始参拜。我站在殿外,本不想多听多看,可殿内传来的声音,却实在让人无法忽视——不是虔诚的诵经声,不是庄重的祈祷声,而是此起彼伏、异常响亮的打嗝声。
声音的源头,正是那位自称“佛道仙”的中年妇女。
那嗝儿打得毫无顾忌,一声接着一声,响亮又突兀,在安静的主殿里显得格外刺耳。我站在殿外,听得清清楚楚,甚至觉得有些反胃。好好的参拜之地,本该心存敬畏,心无杂念,可她这般怪异的举动,实在与“修行”二字格格不入。
彼时的我,尚且年轻,对所谓的“仙家体感”,本就带着极强的排斥心理。
他们觉得,打嗝、哈欠、流泪、浑身麻、身体颤抖,被称作“仙家附体”“仙家感应”,是道行高深的体现。
我自家有堂口,有仙家护佑,可我从未有过这般明显的体感。没有无故的打嗝,没有失控的颤抖,没有那些被他们奉为“道行”的怪异反应。我与自家仙家的沟通,是心底无声的感应,是意念里的相通,是润物细无声的指引,而非这种流于表面的生理异动。
年轻气盛的我,彼时固执地认为但凡有体感,靠着打嗝、颤抖彰显自己“有仙家”的人,道行都不怎么高。
真正的道行,从来不在身体的怪异反应里,而在心性的修为里,在德行的积攒里,在明辨是非的智慧里。靠生理反应装神弄鬼,不过是外强中干,用表象掩盖内里的空虚罢了。
我站在殿外,心里的不屑更甚,却依旧没动,只是等着她们参拜完毕。
没过多久,五个人便从主殿里走了出来。领头的中年妇女手里,拿着一把草香——那香我再熟悉不过,和我家堂口常备的草香一模一样,寻常的材质,没有任何特殊之处。只见她熟练地打开香的一头,将整把香拧成花状,随后掏出打火机,直接点燃。
火苗“腾”地一下窜起,火势很旺,香头瞬间燃起明火,浓烟袅袅升起。她一脸郑重地将这把拧成花的香,插进主殿门前马山奶奶的香炉里,动作缓慢,神情虔诚,仿佛在做一件无比神圣的大事。
香插好之后,其余四人立刻围了上去,五个人头挨着头,盯着香炉里燃烧的香,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我原本只是随意看着,可她们接下来的举动,却让我瞬间提起了好奇心。
她们一会儿盯着这个人面前的香,一会儿又看向那个人的香,你一言我一语,攀比之意毫不掩饰。
“你看我的香烧得多旺,肯定是今年财运好!”
“我的香火苗稳,说明家里平安,事事如意。”
“她那香烧得歪歪扭扭,怕是运势不太行。”
句句不离生活好坏,事事攀比财运高低。
她们盯着香的燃烧形态、火苗高低、烟的走向,仿佛能从这一炷香里,看透一生的运势,看透贫富吉凶,看透顺逆祸福。
我虽身为出马仙,有自家堂口,有仙家相伴,可这种“观香断运势”的本事,我是真的一窍不通,也从未接触过。
仙家从未教过我这些,堂口也从未靠观香、查事博取名利。我只知修行要守心,要积德,要行善,却不知一炷香,竟能被她们解读出这么多“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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