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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宵眉宇微动,却担心是自己方才的态度影响了曲谈的抉择,正色道:“殿下其实不必立刻…” “不。”曲谈打断他。 他抬起眼,深深望进陆宵眸中,仿佛在剥开自己的心,直面淋漓血肉:“我需要,因为这样的勇气,我没有。 所以他需要一个能在台前打擂的声音。 既然选了曲谈,说明这场对弈的棋盘,不仅在朝堂,还在营州。 那么,谁最想打这一仗?谁需要“马上封侯”的功勋? 曲谈抬起眼,对上陆宵若有所思的目光,轻声叹息:“陆中丞啊,你我已入彀中,所幸,你尚有退路。” 陆宵便是对方打出冷光寒覆水再难收3 青灰色的烟缕自香火星点处袅袅升起,徐徐漫过素白的灵帐,将影子投得恍惚摇曳。 继而,天光劈开昏暗,涌入的风将流烟扑得四散。 好似那脆弱而又顽固的三魂六魄,无论是属于帝王将相,抑或是贩夫走卒,终究要归散于天地。 莫言立在灵堂前,曲谈背对着他,莫言看着曲谈手中的一束线香,不自觉拧起眉:“六郎乃天潢贵胄,您的心意到了便是,亲自上香怕要折煞了他。” 曲谈不置可否,只微微侧首。 莫言挥手屏退守灵之人。 “都是旧相识了,总该尽一番心意。”曲谈将线香点燃,轻轻插入供案前的香炉中,“高贵、低贱,凡尘百年,不过转瞬,到头来尽是黄土一捧,有何分别。” 他的声音低沉而散漫,语气轻飘,虽不冷漠却也不带半分温度,恍惚间,好像是那个梦境里幽魂去而复返。 莫言那始终不离剑柄的手紧了紧,继而,他无声地向前踏了一步。 曲谈无所谓地笑了笑,他拍了拍手,转过身,恰好迎上莫言审视的目光。 莫言毫不拖沓,开口便直刺要害:“他们都说殿下痴了、疯了,殿下可否…” “不错。”曲谈径直打断他。 莫言不是长松。纵使在他面前以属下自居,也不过是把曲谈当孩子哄着。曲谈从不认为自己能像糊弄长松那样瞒过莫言。 “我确实忘了许多。”他坦然道,“所以,麒麟使,莫言叔,我该如何称呼?” 莫言明白,称呼便是选择是否效忠。而对过去一无所知,也意味着他的话曲谈只会听,信与不信,则是另一回事。 莫言未纠缠于此,转而从另一处切入:“臣记得,八年前殿下并不识得徐厚德。” “眼下是我在问你话。”曲谈声音微冷,“你非堂上官,有何资格审我?” 莫言轻轻一笑。 他天生冷面,手上染血无数,年轻时是副阴鸷凌厉的长相。如今岁数渐长,华发丛生,非但未磨去那份锋芒,反而更添几分沉寒压人的威势。 他绕过曲谈,放下手中剑,拾起火折,重新点燃案上被风吹熄的烛火。 “那日,是殿下调开了臣。” 曲谈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他指的是重阳节弑兄之事。 莫言果然厉害。 曲谈对莫言提起徐厚德,既证明自己对那七年并非全然不知,却又摆明不敢尽信。 那疑心的根源,便只能落在第二个关节上,曲谈弑兄。事后他身边亲信皆受牵连,唯独莫言再度全身而退,圣眷反比从前更浓。 “臣远在荆州,闻讯后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莫言声音低缓,甚至带出几分长辈对晚辈的责备,“曲询何值得殿下至此?若臣在,便是拼上性命,也断不容殿下行此荒唐之事。” 曲谈有一瞬恍惚。 却很快,从这片虚妄的温情里挣脱出来。 “你若这么说,我反不敢信你了。” 这话倒让莫言有些意外,可他面上依旧不动如山。 “我信我自己。”曲谈站在他身后,声音低而沉,“若真是我所为,那我必有非杀他不可的理由!” 莫言手中的火折子微微一晃。少顷,他垂下眼帘:“那殿下又为何在此等臣?” 曲谈目光一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莫言背对着他,将火折子轻轻搁回案上,低叹道:“殿下心里的疑问,臣可以替您解答。” 他顿了顿,清晰吐出二字:“没有。” 见曲谈不语,莫言转过身,直直望进他眼中,抬起右手,四指并立:“皇天后土在上,臣所言字字属实。否则,甘受千刀万剐。殿下无需再为此所困。” 曲谈闭上眼,喉结无声滚动。 纵有陆宵的告诫在前,纵知莫言从不信鬼神,他却不得不承认:莫言实在太了解他了。 仅仅几句言语,便已窥破他心中症结。 他确实被困住了。 困在言子兰那一句话里。 他怕徐厚德走私属实,更怕…自己与之有涉。 即便曲平渊已背负累累骂名、忤逆人伦之罪,可若真与通敌叛国之事牵扯,纵有千万个不得已的理由,哪怕天下人肯饶他,只怕曲谈自己,也断不容这具躯壳苟存于世。 曲谈深呼了一口气,可心中依旧沉重,丝毫没有半分舒缓。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挪到眼前的当务之急上:“即是说言子兰对徐厚德的指控,并非污蔑?” 莫言手下的麒麟卫耳目遍及京畿内外,莫言敢开这个口,必是有把握的。 前提是他并未欺瞒。 曲谈在心中暗叹口气,自己终究不是赢后,莫言这双好用的耳目,未必能为他所用。 莫言沉默片刻:“殿下更想要哪个答案?” “我都想要,也都不想要。”曲谈没有隐瞒,反而袒露心声。 莫言回过头看他:“殿下若是挂心燕质子,大可不必。无论哪个答案,他都在劫难逃。” “难道你就忍心?”曲谈满心荒谬,“是你把他带到大晟,也是你将他领到我面前,他在心中是如何想你的,难道你不明白吗?” 莫言避开他的目光,一把抓起案上长剑,与曲谈擦肩而过。在即将踏入天光的前一刹,他停下脚步:“莫言独行于世,孑然一身,从没有什么亲故羁绊。” “那我母亲呢?”曲谈声音发冷,“对你而言,她也只是块垫脚的石头吗?” 莫言呼吸一滞。 这句挑衅终于让他平静的眼底掠过一丝寒意:“殿下,这个玩笑…开不得。” 他微微平复了心境,语气稍缓,侧首对着曲谈:“臣不知蓝进喜对殿下说了什么,但殿下需知,大皇子就在幽州,近水楼台,至尊舍大皇子而选殿下,其中深意,殿下当仔细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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