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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却依旧没有起身。 他没有在皇帝面前做戏。他是真的乏了,四肢如灌了铅般沉重。他想动,却没有足够的心力去支撑这具身骨。 那就算了。 曲谈闭上眼,手垂落榻沿,像一片枯叶终于松开了枝头。 他想卸下一切好好地睡上一觉,可多年来的殚精竭虑让他迟迟松不下心神,浑身的筋骨都在相互较劲,唯有意识在炭火的微醺中缓缓沉沦。 松月阁常年空置,此番翻修也多紧着皇帝的居所,到底照顾不周。 一声如木锯般刺耳的摩擦忽然响起,像一把腐朽的钝刀,生生劈开他已涣散的意识。 曲谈渺茫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意识尚未聚拢,人却真的动弹不得了。 是谁,要扰他长眠。 曲谈迷迷糊糊间,只看到一道身影向他走来。起初步伐稳健从容,可当他看清屋内光景,忽然如被惊雷劈定在原地。他蓦地转身,清冽的声音传向屋外,也一并劈向曲谈混沌的意识。 曲谈忽然就慌了。分明半柱香前,他还视生死于无物,此刻却恨不得爬起来找条缝钻进去。 长松闻声冲了进来。已冷却的药汁径直浇灭通红的炭火,苦气升腾到半空,化作刺鼻的白烟。门窗大敞,山风倒灌而入,顷刻间吹散一室的闷热。 曲谈被人抄膝抱起,隔着不算单薄的衣料,他仍能感受到那人掌间的冰凉。 无论意外还是故意,这等消息都不宜在这档口传出。陆宵与长松会心达成一致,顷刻便将人转移到二层阁楼。 外头正接着露台,门窗大敞,山风穿堂而过,留下山林独有的空谷水气。 长松上楼前顺手抄起茶壶,温热的茶水灌入曲谈口中,又在曲谈身上各个穴位迅速一点。曲谈浑身忽然一缩,抱着腹部突然呕出一地粘稠的黄水。 他晨起胃口不好,胃中没有东西,呕出的多是胃水胆汁,只觉得浑身都要被掏空。但本已青白的脸色,却肉眼可见地恢复了些许血色。 陆宵用手帕替他擦去嘴角的污秽,又为他顺着背,服侍他缓缓饮下半盏温水。 另一旁,长松已将脏污收拾干净。 曲谈也终于回过神来,定定地看向陆宵,眼中带着不可置信。他的目光在闪躲,手却紧抓着不肯松开,嘴唇细颤,却始终没有开口。 长松看着相对无言的两人,也不再询问曲谈的意思,自作主张地退了出去,顺手将门轻轻带上。 “你的眼睛…好了。”曲谈张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陆宵却耳力甚佳,只低低应了一声:“是。” 那日陆宵到他府上,离开时却突发眼疾,几近失明。素书熟练地扶着陆宵离开时,曲谈定定站在原地,许久才伸出手,雪白的掌心上,淌着已经冷却的斑斑血迹,那是从陆宵眼底流出的。 再之后,陆宵接连几日告假,不曾上朝。 他瞒得好,朝中上下无人知晓是旧疾复发,唯有曲谈清楚其中缘由。 不久,曲谈便也病倒了。 恰逢中秋,染了风寒的人不在少数,倒也没有人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 陆宵开口破冰:“殿下方才怎么了?” 曲谈沉默了片刻:“睡糊涂了。” 陆宵垂下眼,心中了然—,论意外还是故意,今日他注定听不到曲谈真正的答案。 “天渐渐冷下去了,用炭还是要小心些。” “嗯。” 之后便相对无言。 小半月未见,此时松月阁内仅有彼此,相距不过咫尺,却仿佛有什么横亘其间,将他们隔开。 察觉到这一点时,曲谈索性主动退避,手腕却被陆宵不容抗拒地锢住了。 他吃痛,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一味沉默,大有僵持到底的意味。 陆宵看着他,缓缓卸了力气,却始终没有松开那只手。 阁楼里只剩下风声,和那一点悬而未落的温度。日光从敞开的门户间斜斜铺进来,落在地板上,又悄悄爬上两个人的衣角。 直到光影如面纱般拂过陆宵的眉眼,他抬起眼,有些费力地向远山尽头望去。 他的眼睛虽虽不妨视物,却到底不比常人,那群南迁的雁阵落在他眼中,也不过是几道错落的黑影。 日头偏西,走兽归巢。 秋日不比春来万物新生,每逢寒露霜降,飞禽走兽总格外躁动。 那是天地将变时,生灵本能的警觉。 风雪欲来,山川改色,人与兽都需早作打算。 陆宵不由念起近来听来的一句词:“一叶落而百兽惊,各自寻途各自行。” 被他握在掌中的手微微一颤。曲谈扭头看向他,陆宵便住了口。四目相对,静了片刻。 陆宵也便借机追问:“殿下,可是…” “不是。”曲谈没等他说完,已抽出手,退到阁中一角,背身而立,“我自有打算,不劳费心。” 打算?是指方才悄无声息地寻死么? 陆宵停在原地,那股噬骨的寒意终于追了上来,他不敢去想,若迟了半步,若今日他没有寻上来,曲谈是不是就要无声无息地死在这空荡荡的屋子里。 等他终于想明白一切,等着他的只有曲谈的尸体。 一股后怕的恶寒直冲的脑后,叫他眼前阵阵发黑。 听到陆宵渐渐靠近的脚步,曲谈转过身,目光仍然垂落:“那日我已说过,皆由你,不勉强。” “没有勉强。” 曲谈仰起头,嘴唇动了动,似有话要说。 陆宵却闭上眼,低下头,将那万般念头都堵在一个吻里,缠绵而用力。 曲谈仰着头,被扣在秋阳与风声之间,恍惚又想起那一年,陆家将倾,他奉命抄家,在陆宵的房里,他们也曾这样像末日将至一般拥吻。 像蜉蝣,朝生暮死,却偏要在最后一刻把自己烧干净,仿佛这样就能抵消往后漫长的流离与荒芜。 曲谈在缠绵之间睁开泪光潋滟的眼,借着交错的光影茫茫望向窗外,没来由地想起陆宵刚刚念罢的那首诗的后两句:“鹤守枯池抱木死,孤燕归巢巢已倾。” 他忽然笑了,悲从中来,只觉得这首《飞走谣》谱得真好,字字剜心,句句见骨。 曲谈枕在陆宵膝上,沉沉地阖着眼,这大概是半月以来,他最安眠的一觉。 夜幕将至,天边的光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从淡青褪成灰白,又从灰白漫成一层薄薄的墨蓝。 山影层层叠叠地暗下去,近处的林梢还残留着一丝浅淡的暖意,远处的峰峦已彻底融进了暮色里,只余下模糊的轮廓。 曲谈睁开眼时,见陆宵靠在墙边阖眼小憩,山风从露台灌进来,他又偏过头望向窗外,风起云涌,山色如洗,层林染尽风霜色。 他发现,自己是舍不得的。 或许冥冥之中,这西山深处,有一道长眠于此的灵魂正在庇佑着他。 他要活下去,要好好地活下去。 门外传来长松压低的声音:“主人,该预备赴宴了。” 陌上童声入耳成谶 晚间的宴席十分平静,直到落幕也未曾生出半分波澜,反倒显得曲谈先前草木皆兵了。 他大病初愈,朝臣们推杯换盏的热闹也落不到他这边来,便独自站在长阶上,任山野的草木清气裹着夜风扑面而来。 他注视着那道渐渐远去的绯影。 那人也恰在灯火阑珊处止步,在微弱的烛光里缓缓回首。 月色如洗,山风拂过衣袂,相视无言,只隔着满阶秋色遥遥一望。 万般言语便化在一颦一笑之间。 一只铁盒从玄色广袖中滑落,落入掌心,借月色泛着幽冷的光。 拇指轻轻撬开铁盖,取出一颗桂花糖,丢入口中。清甜的滋味在舌尖缓缓化开,顺着喉咙一路暖进肺腑。 嗯,是甜的。 曲谈抿了抿唇,仔细回味着唇齿间缠绵的甜意,才转身往灯火更深处走去。 后一日,皇帝依旧憩于西山。 不提为父如何,单论为君,皇帝不可谓不尽责,多年来殚精竭虑、夙兴夜寐。难得离宫一趟,也终于稍稍卸下肩头重担,白日游山玩水,夜间品茗对弈,倒寻回了几分未登基前的乐趣。 是夜,曲谈穿着寝衣,外罩披风,独自坐在窗台边。手中握着一柄银剪,轻轻剪去灯花,烛火跳了一跳,又稳稳地亮起来。 还有一日,他想。 可这念头并未让他松懈半分。 摇曳的烛火倒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窗外山风穿林而过,远处有秋虫低鸣,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握着剪刀的手悬在半空,停了片刻,才又落下去,复剪下一段烧焦的灯芯。 烛火又亮了一些。 曲谈那山雨欲来的预感,终于在翌日得到验证。 谢良全来时,曲谈尚睡眼惺忪,昏昏沉沉地披上送来的常服,朝着门缝外的一线天瞥去。天际还是墨蓝的,只在远山尽头露出几道透白的鱼鳞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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