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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让自己变得更加冰冷:“传旨,调元安回大理寺,升任大理寺卿;七皇子入朝也有些时日了,入户部领事;从前太子手下的吏部与礼部,交由瑞王。另外,刑部尚书杜铖在京任职已久,调出京历练,命吏部重拟名单。” 三言两语,局势便已天翻地覆。曲谈多年经营,在几句言语间一瓦无余。 处置了忤逆狂悖的儿子,皇帝心中并不痛快。 眼见朝臣散尽,曲邵从谢春时手中接过茶盏,亲自奉到皇帝手边。他面上带着不忍,劝道:“宅家再动气,也要顾及龙体。狸奴还年轻,少年难得是轻狂,难免有不妥之处。宅家既已略施薄惩,也莫要太过苛责他了。” 见皇帝没有应声,曲邵叹了口气,在御座旁跪下,改口求情:“阿兄…” 皇帝抬眼,似有万般情绪飞掠而过,他扶起曲邵:“都多大人了,还这样叫。” 曲邵微微一笑,摇头道:“阿兄是一辈子的阿兄。” 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精准无误落到皇帝的心坎上。 皇帝面色柔和了几分,也便与曲邵袒露了心声:“朕知道他虽不比少时赤忱,却也知道他对朕不曾有坏心。可朕实在是害怕,怕他步了那个逆子的后尘。” 能当上皇帝口中“逆子”的,便只有先太子曲稷。 旁的人,怕是还不上秤。 皇帝抬起头,轻拍曲邵的手背,“如今想想,若朕当年多听你劝谏,哪怕那逆子无可救药,或许还能保全皇后与明阳。狸奴…也不会变成今日的模样。” 曲邵摇了摇头,手与皇帝交握:“臣知道,处置狸奴,最难过的还是阿兄。” 他轻轻一笑,神情真挚,言辞恳切,“其实狸奴在臣心中,与阿兄一直很像,嘴硬心软。他口上不说,可心里是记挂着阿兄的。既如此,阿兄何不以情动情?” 满座藏锋一庭暗涌 曲谈回到王府时,已近掌灯时分。 尚未至深秋,府前灯笼虽已点亮,天光却仍留着寸白,正一点点被浓稠的暮色吞没。 他刚从诏狱回来,到底是他经营多年的地方,尽管失势已成定局,交接文书卷宗时倒也没人落井下石。 他离开前,顺带得知了杜铖与任敏之受他牵连的消息。说愧疚谈不上,毕竟合作从来是你情我愿,各有所图,曲谈得脸时他们也没少受好处,只是他独来独往惯了,乍然拖累了旁人,终究不太习惯。 马车在府前停稳,他刚落地,便隔着大门听见里头乱糟糟的动静。 侍卫见他面色不愉,竟没一个人敢出列回话。 “做什么,抄家么?”曲谈从袖中掏出帕子,拭了拭手。 也不等回话,指间帕子轻飘飘落地,他漠然越过,两侧大门朝内齐齐洞开。 跨过府门,冷眼一扫,便见宋阑一袭白衣站在庭中,与玄甲羽林对峙着,单薄的身影像一页薄纸,沉入浓稠的墨汁中。 宋阑背对着曲谈,不曾察觉身后有人走近,直到见面前羽林纷纷低头,方幡然回神,尽管他已有意克制,但紧绷之下惊弓之态仍落入曲谈眼中。 曲谈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四目相对,宋阑稍稍定下心来,压低了声道:“他们要带走明阳。” “放肆。”话音刚落,曲谈已然开口,声音不大,为首的羽林却避其威摄,退了半步。 “六郎,气怒伤身。”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甲胄后传来。 玄甲有序抬步,铁甲碰撞声齐整如浪,空出一人宽的过道。 曲邵坐于堂上,正低头品茗。 “叔父?”曲谈微一眯眼,讥笑道,“叔父真是辛劳,操心完宫里的,如今又赶到侄儿府上。” “为宅家解忧,不敢不尽心。”曲邵放下茶盏,负手缓步走到曲谈跟前,“宅家有令,接公主回宫安养。” 话音未落,曲谈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宋阑恐他失态,正欲上前劝阻,却见曲谈抬起另一只手将他拦下。 回首对上曲邵时,他的神态竟意外地软了下去,那原先满目杀意之下,似乎藏着更深的东西。 “你想做什么?”曲谈的声音谈不上多大的怒火,喉间甚至泛着淡淡的腥味。 曲邵轻轻撇开他的手:“六郎,说什么呢?阿宁是我最疼爱的侄女。” 他的声音骤然沉下去,像来自远古深林的恶诅,“我都记得。” 他轻轻一笑,语气温煦如常,仿佛上一刻的凶意尽显只是错觉:“六郎,你年轻,记性该比我们这些长辈更好才对。” 这大概就是作茧自缚,是他轻信贼人,以至今日深陷制肘,毫无反手之力。 曲谈笑了,呼了口气,不再犹豫:“带公主出来。” “殿下!” 宋阑猛地扑上来,死死抓住曲谈的手,当中忌讳太多,他恐言多必失,只能无力地向曲谈哀求摇头。 直到对上曲谈丝毫不为所动的神色,他终于绝望地滑跪在地。 长松见状,不由犹豫。 曲谈见他未动,当即提声反问:“这府中是谁做主?” 长松不敢再耽搁,领命去了。 宋阑尚跪在原地,曲谈却不看他,径直走入厅中。 他扫了一眼曲邵用了一半的茶水,道:“怎不取好茶来?倒是慢待了。”他转头扬声吩咐,“石头,去沏今夏新供的龙井来。” 又请曲邵坐下,自个儿在曲邵对面坐下,手搭中间案上,身子微微前倾:“姐姐身子不好,谈关心则乱,难免失了分寸,叔父莫见怪。” 他变脸如翻书,曲邵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道:“不妨事。” 曲谈报之惭愧一笑,蹬鼻子上脸:“有一事还想请叔父行个方便。” 曲邵不说好与不好,只静待下文。 “姐姐身边没有知心人。从前在掖庭也就罢了,若被接到宫中,难免有曾眼热我阿娘、姐姐之人心生歹意。我想让方文宣随姐姐入宫照应,叔父意下如何?” 赢后的面子到底好使。曲邵果然没有当即回绝,只问道:“方文宣?” 曲谈一笑:“就是那日在车上,宅家亲口说好的那位女医。” 他搬出皇帝,加之曲邵当日便在当场,一时也找不出回绝的理由。 却也不由狐疑,皇帝日理万机,那日怎会突然关心曲谈给明阳寻了个什么大夫? 这也太过凑巧了… 他抬眼望向曲谈,却见对方眉目含笑,一副赤子真情,坦荡得看不出丝毫破绽。 正踌躇间,一个瘦骨嶙峋的少年奉上了新沏的茶水。 他脚步虚浮,捧着茶盏的十指光秃秃的,两臂在空荡荡的杂役服下若隐若现,露出未养好的伤疤。 曲邵微微一顿,目光在那双手上停了一瞬,随即笑了。他接过茶盏,却一口未饮,茶盖一碰,发出一声清脆的细响:“只要于阿宁有益,想来宅家应当准允。” 曲谈坐在原地,看一群人将明阳簇拥而出,身旁伴着方文宣与乔芝。 他强逼自己留在座上,不露半分不舍。 哪怕是既定事实,他也不能自认软肋。 “姐姐脾气不好,叔父多担待。” 他在曲邵身后开口,语气一扫方才和善谦卑,带着几分入骨的冷意。 曲邵止步,回首对上他似笑非笑的脸。 “怎会。” 他悠然留下两字,便朝明阳走去。 明阳一见生人,有些露怯,却也没有发疯失态,只懵懂地回望曲邵,像在努力辨认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容,费力地理解着从他口中流出的言语。 她在乔芝的搀扶下登车,踩上脚踏时,不忘回头去寻记忆里那个将她带到这里的身影。 可隔着黑压压的铁甲,她什么都看不见。 府门重新闭阖,夹风卷起地上的黄叶,落在宋阑的衣角。 自明阳走后,他便坐在石阶上,低垂着头,背对着曲谈。 山不就我,便只能亲自就山。 曲谈抱着玉墨走到宋阑身后,他没有动,玉墨却颇通人性地从他怀中一跃而下,扑到宋阑身上,张着胖乎乎的爪子,拉回这人的三魂六魄。 宋阑行尸走肉般伸出手,回应了这不老实的招呼。 “计划赶不上变化,我没有办法。”曲谈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宋阑微一勾唇,那笑比哭还难看:“我明白。” 将明阳送回虎狼窝,曲谈只会比他更难受。他望着紧闭的大门,今日虽未入宫,可方才曲邵来时,他已从字里行间知了大概。 “今日世家对殿下发难了。” “你二叔平日是个窝囊废,今日可不得了。”曲谈抱臂轻嗤。 宋成晖便是宋阑的亲叔父。 宋阑脸色一黯:“是我不好。” “他们要对付的人是我,你不必自责。” “那童谣…” “不会是世家。”曲谈回绝了宋阑的猜测,“但也好,叫他们尽数露出爪牙,也好过腹背受敌,难防暗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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