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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他那么好。
&esp;&esp;沈照野喉头滚了一下,他想起很久以前,在北疆的某个冬夜,他独自守在火堆旁,听着远处胡笳呜咽。那时候他觉得,这辈子大概就是这样了。打仗,杀人,守城,或许哪天死在不知哪片战场上,连尸骨都找不回来。
&esp;&esp;他从来不觉得自己配得上什么好东西,可老天爷偏把最好的那个,塞进了他手里。
&esp;&esp;不对,不是塞进他手里,是那个人自己,一步一步,穿过风雪和刀锋,走到他面前,把手放进他掌心,然后一直没有抽回去。
&esp;&esp;马在一道缓坡前停了下来,沈照野低头,看见马蹄边一簇紫白色的点地梅,花瓣极小,挤挤挨挨,像怕冷的孩子靠在一起取暖。
&esp;&esp;他忽然笑了。原来,从来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世事如此,人心如此。
&esp;&esp;他从来没有刻意寻过什么,没有刻意求过功名,没有刻意争过权势,他只是在那年北安城的雪里,看见一个单薄的少年,站在那里,那样孤轻,那样惹人不舍。他只是在那之后许多年,不知不觉,把自己的目光、心思、性命,一样一样,都系在了那个人身上。
&esp;&esp;等他回过神来,已经系得太紧,解不开了,也不想解了。
&esp;&esp;沈照野先下了马,靴子踩进草丛,惊起几只不知名的小虫,扑棱棱飞远。他看了眼,又转过身,向马背上的人伸出手。
&esp;&esp;沈照野握住那只手,本意是扶他下来。李昶身子轻,他一贯是单手托着他腰,另一只手护着,稳稳当当。
&esp;&esp;可这一回,李昶的脚还没落地,沈照野忽然收紧了手臂,一把将人扯进了怀里,很用力,像要把人揉进骨头里那样用力。
&esp;&esp;李昶轻呼一声,手攀上他肩头,还没站稳,沈照野忽然抱着他,在草原上转起了圈。
&esp;&esp;“随棹表哥!”
&esp;&esp;沈照野没应,他抱着他转,一圈,两圈,三圈,无数圈。
&esp;&esp;风从四面八方涌来,把沈照野的笑声扬得到处都是。他从来不记得自己这样笑过,笑得像三岁小孩得了颗糖,笑得像十五岁第一次打赢骑射拿了头彩,笑得像此刻怀里抱着人生所有,不知该怎么表达,只能转圈。
&esp;&esp;李昶的手从他肩头滑上去,轻轻环住了他的脖颈,他不再疑惑了,只是把脸埋进沈照野的颈窝,任他带着自己,在这片开满野花的草坡上,一圈,一圈,又一圈。
&esp;&esp;暮色渐渐沉下去,风把他们的衣摆扬起,纠缠在一起,又分开,又纠缠。
&esp;&esp;不知转了多少圈,沈照野终于停下来,他有些喘,不是累的,是笑的。又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李昶仍埋在他颈窝,没有抬头。耳尖却红了,红得像天边那抹还没褪尽的晚霞。
&esp;&esp;沈照野轻轻地亲亲他,然后就这样抱着他,站着,看着暮色一寸寸往下沉,看着花坡从一色变成另一色,看着远处地平线最后一丝橘红被深蓝吞没。
&esp;&esp;随后李昶也抬起头,他们面对面,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里映出的、那一点点微弱的天光,近到呼吸都交缠在一起,分不出是谁的。
&esp;&esp;沈照野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暮色,有花,有他,只有他。
&esp;&esp;他忽然很想吻他,不是方才在屋里那种,隔着红绸、试探的、温柔的吻,是情浓的,缠绵的,此生不换的。
&esp;&esp;然而,沈照野还没有动,远处传来一阵嘈杂,马蹄声,人声,还有败人兴致的喊声。
&esp;&esp;“在那儿!殿下在那儿!”
&esp;&esp;沈照野的脸,肉眼可见地黑了,他转过头,坡下乌泱泱来了一群人。为首的徐逢时,官帽不知何时跑丢了,头发散乱,气喘吁吁,还在那里奋力挥着手臂:“陛下!秦王殿下!您们不能如此!于礼不合啊!”
&esp;&esp;他身后是沈婴宁,骑着她那匹雪白的小母马,笑得直不起腰,沈平远跟在她旁边,一脸无奈,却也在笑。再后头是孙北骥,一边跑一边喊:“随棹!你跑得也太快了!我们追了足足十里地!”
&esp;&esp;王知节跟在他身后,气喘吁吁,还不忘回头指挥:“灯笼举高些,别摔着!”
&esp;&esp;更远处,还有乌泱泱一群人,礼部的、鸿胪寺的、北安城的百姓、不知怎么跟上来看热闹的牧民。火把连成一条长龙,蜿蜿蜒蜒,从坡脚一直延伸到暮色深处。
&esp;&esp;沈照野深吸一口气:“……”他一个字也没敢说。
&esp;&esp;“大哥!”沈婴宁远远喊,“你别瞪我,是徐郎中非要追,我们只是怕他半路迷路!”
&esp;&esp;徐逢时已经跑到坡下,气喘吁吁地拱手:“殿下!臣、臣非有意叨扰,实乃礼不可废!殿下与陛下、殿下与陛下明日大婚,今夜、今夜本当分居两处,各自斋戒沐浴——”他喘得说不下去了,旁边一个年轻小吏连忙扶住他。
&esp;&esp;沈照野看向他,徐逢时不屈不挠地回视,目光里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悲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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