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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后的老宅,暮色已彻底沉淀为靛蓝的夜空,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陆寒星跟在秦姿身后,确切地说,是被阿威半搀扶着,走在秦姿前面几步远的地方。他的脚步拖沓,一步挪不了三寸,明明从主堂到他居住的院落,仅仅隔着一条蜿蜒穿过小竹林、铺着鹅卵石的僻静小路,步行不过两三分钟的距离,他却硬生生走了将近十分钟。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即将行刑的路上。下午端坐三个小时的腰腿酸痛还未消散,想到晚上不知何时才能结束、且“不合格不许睡觉”的训练,以及秦姿那句“我就住他隔壁卧室”的宣告,陆寒星就觉得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抗拒和疲乏。他低着头,目光落在被灯笼照得明明暗暗的卵石上,心思却早已飘到了那令人胆寒的“训练场”。
秦姿不紧不慢地跟在他和阿威身后,最后面是另外三名沉默的保镖。她将陆寒星这副畏缩拖延的样子看得分明,那双冷若冰霜的美目里,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悄然掠过。怕?怕就对了。知道怕,才知道规矩的边界在哪里,才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畏惧,是驯服的第一步。
“陆寒星,”她的声音在寂静的竹林小径上响起,不高,却带着穿透夜色的清冷,“你是属蜗牛的?还是晚饭没吃饱,腿软得走不动道?”语气里的不耐和讥诮毫不掩饰。
陆寒星后背一僵,猛地加快了些脚步,差点因为动作突然而绊了一下,幸好阿威扶得稳。他头也不敢回,声音有些发紧地回应:“没……没有!姿姑姑,我吃饱了。”脚下的步子终于勉强恢复了正常的频率,虽然依旧带着刻意的小心翼翼。
很快,穿过月洞门,属于他的那座庭院便出现在眼前。这是秦家嫡系少爷标准的配置,一进的小院,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五间,抄手游廊连接,青砖灰瓦,飞檐翘角,在夜色和灯笼下显得古朴而静谧。只是,比起其他少爷院里时常流露出的个人气息或精心打理的花草陈设,陆寒星这座院子,确实显得有些……空旷寂寥。
院子里的土地被平整过,角落里似乎新翻过土,种了些东西,但此刻还只是光秃秃的苗圃,不见花朵。秦姿环视一圈,细长的眉毛微微蹙起,声音里带着毫不客气的挑剔:“这么大个院子,你就让它这么空着?白瞎了这么好的地方。一点生气都没有。”
阿威在一旁连忙笑着解释:“阿姿小姐,五少爷也让人种了些花的,只是还没到花期,看不出样子。院子后面倒是有个小果园,是去年四少爷来住的时候,带着五少爷一起弄的,种了点桃树李树柿子树,去年秋天还真结了不少果子,做了好多水果罐头呢。”他这话,既是为陆寒星稍作解释,也隐隐点出了他并非全然不理会这院子。
秦姿的脸色稍霁,目光在空旷的庭院里扫过,似乎已经在心里规划起来:“太空了。这里,”她指了指正房前一片较为开阔的空地,“应该安个秋千架,晚上无事可以坐坐。廊下,还有那边的树,可以挂些小彩灯,暖黄色的,晚上亮起来也好看。院子里的花圃,不能只种些不开花的,得种点玫瑰、郁金香、绣球,分季节开,才有看头。是不是还空着一块地?我记得嫡系少爷的院子里,该有个小型的室外温泉池吧?”
“是的,阿姿小姐,”阿威点头,“温泉池子在院子最东头的暖阁后面,引的是后山的活温泉。不过……五少爷从来不去,只是让人定期清理维护着,久了没人气,是有点荒着的感觉。”
秦姿闻言,目光转向一直垂首站在一旁的陆寒星。她走近两步,出乎意料地,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那动作并不十分温柔,带着一种审视和估量,但比起下午的戒尺和冷语,已然是截然不同的态度。“正好,”她收回手,语气里似乎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兴致?“晚上训练完了,要是还有精神,我领你去看看。回头让人重新打理一下,该修的修,该添的添。给你这小家伙的窝,好好布置布置。”
陆寒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和话语弄得有些懵,下意识地抬起头,对上秦姿在灯笼光下依旧没什么温度、却似乎少了些下午那种纯粹审视的目光。他讷讷地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含糊地应了声:“……嗯。”
“好了,”秦姿不再多言,转向阿威,“房间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阿姿小姐。”阿威立刻侧身引路,“这边请。这相邻的两间正房卧室,左边这间是五少爷的,右边这间给您收拾出来了。中间只隔了一道小门,屋里都挺宽敞,被褥用具全是新的,佣人下午仔细打扫过了。”
秦姿顺着阿威的指引看去,点了点头:“辛苦你们了。”她的目光在那两扇相隔不远的房门上停留了一瞬,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无数个夜晚,她将从那扇门后走出,敲响另一扇门,开始又一轮“军事化”的训练。
陆寒星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脏不由自主地沉了沉。那扇即将住进秦姿的房门,此刻在他眼里,仿佛不是普通的木门,而是一道通往无尽“规矩”深渊的入口,近在咫尺,无可逃避。夜风穿过庭院,带着初春的微寒,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光影在他低垂的脸上明明灭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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