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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议重开,帐中却少了方才的剑拔弩张。
满地伤将或站或坐,被军医粗粗敷了药,一个个绷着脸,谁也不敢再造次。
李庆安按在军防图上,先点了右军。
“张戡,你先说,匈奴两军合流,锋头直指大同,这城,怎么守。”
张戡出列,他在右军主位多年,开口便是老成的章法。
“回节帅,日逐王、右蠡王挟愤而来,夺金人为名,一路催着走,利在速战。”
“我军偏不能让他速战。”
他伸手在图上一划,“四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外百里的存粮、柴草、饮水,能搬的搬进城,搬不走的,一把火烧干净。”
“散村的百姓、牲畜,尽数收入城中与各坞堡。”
“他来了,城下一马平川,没有一粒粮、一口井、一个活人,只有墙头的滚木礌石。”
“任由他骂阵、搦战、轮番强攻,我只凭墙死守,不与他野战。”
张戡两根指头在大同城四周一点,“待到他顿兵坚城之下,人马乏食,死伤垒在墙根,锐气磨尽,那时节帅再以左军精骑自侧后凿他一道,这一仗,便稳了。”
李庆安不置可否,目光移向高恪。
高恪管的是营务,报的是家底。
“城中官仓粮,省着吃,可支四个月。”
“箭矢、滚木、石灰、火油,去岁新添了一批,够用两旬猛攻。”
“征发的民壮已在补墙、抬石,各坊联保,昼夜轮值,只差节帅一道令,把十六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男丁再点一遍。”
“都安排过了?”
“都安排过了。”
石重岳听得不耐烦,“守,老夫不拦着,可不能全缩在城里头挨打。”
他在图上城北、城东两处各戳了一下,“给我左军八千人,在城外背城立两座硬寨,与城上成犄角。”
“他敢全力攻城,我就从寨子里头杀出来,专捅他后腰。”
“他要先来拔寨子,那就更妙,城上的炮石、弩箭,正够着他的脊背。”
连陈思礼都捋着袖子表了态,说大同的民心、粮草、铺户,他这个刺史一力担着,绝不叫前线短了嚼用。
你一言,我一语,主旨却只有一个字。
守。
守得稳妥,守得有章法,守得滴水不漏。
李庆安听着,手指在帅沿上一下一下敲,始终没表态。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的目光,落到了末位那张一直没出过声的脸上。
“唐舜。”
满帐的话头,齐齐刹住。
“你参赞军机,进来这半晌,别人都在献计,怎么独你一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
唐舜这才出列,拱手,姿态放得极低。
“节帅不问,下官本不敢开口。”
“这帐里头,都是北庭的百战老将,跟匈奴在草原上周旋了半辈子。”
他语气平平,“哪处有水草,哪条道能走马,蛮子的马什么脾气、几月份掉膘,诸位将军闭着眼都摸得清。”
“下官一个外行,半路出家,临时凑数,要是也指手画脚,纸上谈兵,岂不是叫诸位将军笑掉大牙。”
这话听着是自谦,细一咂摸,却不是滋味。
右军那边好几张脸,瞬间不自在起来。
方才在帐里,一口一个卖胰子的文官,说他不配谈兵的,正是这帮人。
如今他倒好,亲手把外行二字顶在头上,一句话,倒把方才那顿羞辱,原封不动送了回来。
韩铮脸一黑,刚要发作,被张戡一个眼神按住。
石重岳却炸了。
“什么屁话!”
他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秀水阵斩又大当户,赤谷夜袭夺金人,你那几仗,哪一仗不是漂漂亮亮?”
“你这样的要是不行,这一帐子的人,都找块豆腐撞死算球!”
他拿指头点着唐舜,“有什么计谋,痛痛快快说!老夫替你兜着!”
唐舜叫他逼得没了退路,苦笑一声。
守城的法子,他是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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