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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阶上长着湿滑的水苔,水声和哭声从底下漫上来。
哭声叠着几十个喉咙,密得像一瓮煮沸的冤屈,听得人头皮发麻。
顾平第一个下了石阶。
石阶又窄又陡,两壁长满湿滑的青苔,越往下,水声越大,哭声越近。
墙上每隔几步就刻着一道旧痕,像是常年有人从这里上下。
顾平的手按在剑柄上,一步一步往下走。
石阶尽头是一间穹顶石室,正中立着一尊青铜灯树,树身九枝,枝头只亮着一盏。
灯芯是一缕惨白的火。
那缕白火里,隐隐映着一张妇人的脸,火光一晃,像活人在眨眼。
灯树下摆着一口古钟,钟沿上搭着一只枯瘦的手。
手的主人已经死了,人还保持着敲钟的姿势。
那是个穿粗布衫的妇人,四十来岁,盘坐在钟下,一只手还按在钟沿上,五指抠进铜里,指甲劈了两片,血已经干成了黑痂。
她的魂火点进了灯芯。
她的手心全是茧,指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守着灯树磨出来的。
钟沿内侧,被她敲出一圈浅浅的凹痕,那是她站了几十年的位置。
石室角落放着一只没编完的草鞋,鞋底垫着干草,她听见钟响,放下手里的活计,再也没回来。
顾平蹲下去看她,她身上没有伤,活活把自己烧成了这样。
魂火离了身,人也就没了。
石室四面全是水沟,沟里的黑水四通八达,连着整座北城的井口和街面。
灯树前站着一个人,黑袍垂着,背对着石阶。
商无妄。
他一身黑袍,骨簪束发,那面镇魂黑旗插在他脚前,旗面鼓得像一只灌满了风的布袋,无数魂影在旗面底下挣扎,把旗撑得咯吱作响。
他脸上没有血色,嘴角挂着一线干血,显然已经独自压了很久。
听见脚步声,他没回头:“东陵石殿的散修,你来得正好。”
“这面旗我压不住了。”他说,“底下这些魂,是北城这些天死的人。他们的魂火都被这盏灯吸住了,积得太多,灯芯压不住,魂就要往外涌。”
顾平的目光落在灯芯那缕白火上:“那位妇人,是你烧进去的?”
“她自己烧的。”商无妄说,“她察觉灯在吸死人的魂,鸣钟疏散了街坊,把人都送进了干渠,然后把自己烧进灯里压住它。”
他顿了顿,“后来我取走了她一缕魂火。”
“我以为那是一缕异常魂火,拿回去研究。太渊的镇魂法,靠的就是把魂火炼成自己的东西,这一缕白火里压着整座城的死气,我炼了它三天。”他声音很平,“我知道取魂火可能出问题。”
“但我没想到,一缕魂火底下,压着整座北城这些天死去的人。”
“我取走那一缕,等于抽掉了最后一道压制。”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第一次有了起伏。
“太渊的镇魂法教我炼魂,没教我欠债。”他说,“这样的坑害之仇,我迟早要还回去。”
“你想让我接替你,我们又是旧识,似乎你觉得我比你强,何不趁着我在,一起解决后患呢?就在现在。”顾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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