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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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第1页)

关上门,嘭的一声响,凌衡一扭头,却发现本该就在自己面前的人已经消失无踪,原本亮着灯的行政楼走廊开始在他眼前快速的扭曲变形,变成他远在北京的家,变成东阳镇他外婆的小房子,变成楼下那条马路,最后再变成无数道迅速闪过他身边,带着嘈杂人声和巨大轰鸣的震动,最后在那张画重新在他眼前出现时被尽数吸收,消失殆尽。

凌衡闭着眼睛,在半梦半醒,无法挣脱梦境时听见一道他分外熟悉的声音,就贴在他耳边响起。

“我喜欢你。”

凌衡彻底醒了。

他慢慢睁开眼睛,感受着脑子里那片混沌正随着梦境里的一切缓缓于他的身体中消退。等到他好不容易能彻底从梦里脱身时,凌衡喘着气,从床上坐起来,企图靠静坐冷静一下被回忆第无数次弄得乱糟糟的心情时,他又听见了和刚才梦里关门声一样的,碰撞的声音。

比起关门,现在正在他耳边进行的这个声音明显更加用力,也更有规律,每隔几秒就会响起一次,他原本想置之不理,奈何做了那样一个梦,原本就心烦意乱的人在那阵节奏和停顿兼具的碰撞打击声里变得更加暴躁。凌衡干脆起身走到阳台前,打开窗户往外头探出头去寻找声音的来源,他站在那里,几经辨认,最后确认那声音源于楼下的邓靖西。

看一眼时间,不过堪堪九点,昨天睡到中午才起床的邓靖西一大清早爬起来在乒乒乓乓做什么?凌衡那点被打扰的起床气同刚刚那个梦的后劲儿混在一起,他看一眼自己的绵绸碎花睡衣,调转回去换了身衣服洗了个脸,而后下楼去。

敲门,等待,门拉开,里外两个世界。邓靖西站在里头,散着头发,套着简单的t恤长裤,腰间系着条黑色的围裙,在宽松的衣服上中途收缩,把劲瘦的腰线勒到无比清晰。他握着把沾着血迹和肉渣的菜刀,面前的菜板上躺着一只已经被他砍成好多小块的鸡。

见凌衡睡眼惺忪,他看一眼自己的手,问他,把你吵醒了?

“对,你把我吵醒了。”凌衡索性靠在门框上,颇为不爽地看着他这个小小的厨房料理台:“你一大清早剁什么鸡?刚给我吓得,还以为噩梦成真了……”

“噩梦?”邓靖西看他一眼,似笑非笑:“我觉得,吵醒你的元凶有待商榷。”

“……你不要企图转移责任,我还不清楚是不是你吗?敢作敢当好吧。”

“好啊。”邓靖西索性把刀放下,举着两只手冲凌衡笑:“那你要我怎么‘当’?”

晨间的暑热尚未散开,依托着厨房窗外正对着的几棵大树和不远处的溪流,空气里原该浓重的血腥气被冲淡大半,余下的那一点也很快被邓靖西拿到水龙头底下冲洗干净,还没剁开的部分被他一起丢进了水里,连同刀一起。

多此一举的动作让凌衡意识到他或许是考虑到自己随时随地可能发作的洁癖,当那一点大多数时候都在被嫌弃的‘金贵’被邓靖西认真对待后,凌衡那一丁点被吵醒的无赖,就彻底消失了。

“……你,你这什么鸡啊?”凌衡别扭地撇撇嘴,直接选择了转移话题,冲着他菜板上的东西指指点点:“这皮怎么这么黄?天气这么热,别是坏了吧?”

“没坏,刚杀的。”邓靖西的手重复着搓洗的动作,低着头笑:“死亡时间和你的起床时间大致吻合吧。”

“……那它怎么是黄的?”

凌衡继续嘴硬,继续追问,但已经感到点说不下去的尴尬。他摩挲着自己露在外头的手臂,从门框上起身站直,却还站在门外。小屋不大,开一个客厅空调就能凉快所有屋子,凌衡站在那儿,感觉自己面前在发冷,背后在出汗,颇有点下油锅的煎熬感。

“土鸡的皮会黄一点,因为油脂更多,皮更紧。”

关掉水,邓靖西回过头,凌衡还杵在门边,一只脚踩在他的门框上,不言不语,仰着脑袋,抬着下巴,眼神飘忽着向他手下的鸡肉上瞥,在与他撞上后又迅速收回。他没走,也没有更进一步,邓靖西很了解他,他只是需要一个留下来的理由,而自己的邀请就是最好的那一个。

他向着门口走过去,没去拉凌衡,也没说话,只是伸手去握住被他挡在腰后的门把,往前拉。

邓靖西的手臂贴在凌衡腰边,绷紧的肌肉显现出好看的线条,他的眼神落在他脸上,透过他宽大的袖口,隐约看见他里头的身体,从胸口,一直到腹肌。他不着痕迹将隐隐有些过火的目光收回,回到凌衡脸上,手上每一次用力,就将门连着人往前一起又往里推了一截。

凌衡被门板推动脚步,踢到门槛,一个踉跄后,一只脚就已经踏入了框。邓靖西的强买强卖无疑让他落入了两难的境地,接受还是不接受,对此时此刻的凌衡来说,似乎都有些差强人意。

“还要我继续推吗?”

“你……”凌衡一时语塞:“哪有你这样的,你,你……”

“进门吧。”

身后的门板紧紧贴着他的背,再往前推点,凌衡就两只脚都得踩进屋里,给门腾地方。死抠着门外最后一点缝隙的那只脚坚持得相当艰难,他摇摇晃晃的倔强被邓靖西看在眼里,那份固执带来的孩子气让见证者陷入一瞬的恍惚,握着门把的手在一瞬的卸力后很快用力收紧,脑海中稚气尚存的青涩模样与眼前熟悉的脸庞缓缓重合,谁还管得了对错。

“一起吃饭吧,就像昨晚那样。”邓靖西看着凌衡,眼里的那个影子悄悄换了样子:“我做饭,你洗碗,有来有往,很公平。”

“……那行吧,”凌衡假装出一点勉强,嘴里继续替自己开拓:“既然是这样,那我也不算白吃了你的东西,不欠你人情”

意见达成一致,凌衡的小九九最终得到满足。没再让邓靖西继续,他绕开他面前,走到旁边自如地换好了鞋,然后往里走去。凌衡在昨天坐过的那个老位置坐下,左右看了看,又在厨房切菜开水的动静重新响起时,把眼神又落回了面前那扇主卧门上。

凌衡有点心虚地盯了会儿,在确认邓靖西无暇顾及自己时鬼鬼祟祟向它靠近,紧张地抬起手来,尝试去推了推门。

这一次,邓靖西倒是没再给他留出那么条刚刚好的缝隙。凌衡没能趁机去确认那个昏暗的影子到底是幻视还是真实,目的落空的手从门板上缓缓下移,他有些失望地又拉拽两下门把,在片刻的沉默后重新向着厨房走去。

灶台上的砂锅往外冒着有香味的热气,旁边的大铁盆里放在已经撕成块拌好了的鸡肉,邓靖西坐在同灶台相对的小桌边,靠着身后的冰箱,正在闭目养神。凌衡走路没声儿,见他没动,也没有刻意去提醒,他正大光明多看几眼邓靖西那张秀色可餐的脸,而后又往旁边桌上那盆做好的凉拌菜里看。

鸡肉,贡菜,洋葱,海白菜,底下还铺了层凉面,红亮亮的辣油里头泡着些油酥过的黄豆,顶上的葱花和香菜在里头起到格外明媚的点缀作用。凌衡一早起来没吃东西,就喝了两口凉白开,看着那盆近在眼前的美食,偷吃的冲动难以抑制,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又凑到还在熬的汤面前,将脸凑近那道往外喷的热气里头去嗅了两下,望梅止渴,画饼充饥。

“饿了吗?”

“……吓我一跳。”

凌衡被突然出声的邓靖西吓得一激灵,转过头,他已经走到自己身边,将他同灶台拉远些距离,接替自己方才的位置,拿着块湿抹布掀开了锅盖。几勺飘着油花冒着香气的汤被他盛进旁边准备好的瓷碗里,连带着一个鸡腿和几颗红艳艳的枸杞一起,很快就被他递到凌衡面前。

“试试味道,可以就出锅。”

一个鸡有几个腿来着?

哦,两个。

凌衡在反应过来那个鸡腿并不是独一无二存在之后选择接过碗来,就着邓靖西给的勺子小心翼翼抿了一口烫得冒烟的汤,鲜香的味道里夹杂一点药材的清苦,一切都刚刚好。凌衡对这味道没有任何意见给出,他点头,顺口就将勺子里剩下的那点给喝了个干净。

“你加了什么东西?有一个特别的味道。”凌衡一手撑在桌子上,继续着品尝的动作:“香料吗?”

“是药材。”

“叫什么?说不定我前不久喝过。”

从锅盖缝隙里冒出的热气静悄悄雾起一整扇窗,倾斜的阳光透过窗外大树树叶缝隙落进屋里,横插在两人之间,将冷暖气流的每一寸流淌都照亮,像是慢镜头回放。

邓靖西就在那个被拖长,被延缓的镜头里静静地注视着凌衡,看着他说,当归。

等待的苦涩同汤里那点分量微不足道的药材须尾散发出的味道大抵相同,藏在细枝末节,总不易让人察觉。晦涩的隐喻被饥饿分散去注意力,关于当归的意义,凌衡也只是在反应后呆呆地摇了摇头,说,没印象,应该没用过这个药。

“不过你是怎么想到要把这个加进汤里的?”凌衡抿抿嘴,又一次回味到一点植物根茎的苦:“跟阿姨学的养生秘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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